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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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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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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老己”

近来常听到“爱你老己”这句话。可如何爱?是沉溺于往事,还是美化所有来路?我时常揣想,却未得真切答案。直到这个清晨,对着一首自己刚写成的诗,忽然触到了一点光亮。

墨迹在宣纸上还泛着微润的光。这是一首五律,刚从昨夜宿醉与今晨醒转的间隙里诞生:

篆枕宿酲深,开窗启曙襟。霜痕凝石骨,花影动诗心。

游刃分朱界,呵窗见古岑。忽然星斗转,天地入沉吟。

照老习惯,随手标上《记事》两个字就发到朋友圈分享,像放出一只小小的纸船。不一会儿,有人点赞,也有朋友打电话来问:“你这诗写的什么呀?有点看不懂呀。”我怔住了。诗已完成,它漂流而去,有了自己的生命。解释似乎成了多余,却又成了一种必需——或许,真正的解读不是向外言说,而是向内溯洄。毕竟这年代了,自己竟还保留着用古体诗词记日记的习惯。这一次,就溯洄一下那个写下诗句的“老己”吧。

诗起于“篆枕宿酲深”。宿醉是实的,昨夜与西潭故友重逢,酒酣耳热,往事纷至沓来;醉亦是虚的,那其中混着中年特有的倦意、对光阴流逝无力的叹惋,还有诸多未曾言明也无从言明的盼与憾。“篆枕”二字,仿佛把那些辗转反侧的痕迹,深深镌刻进枕函,成了只属于“老己”的密文。

于是,“开窗启曙襟”便成了一种象征的仪式。推开门窗,冷风扑面,身体一颤,精神却为之一醒。这简单的动作,多像一次内心的决意——推开那扇有时关得太紧的心窗。它曾护我安宁,却也让我囿于自己的天地。让晨光与寒风一同涌入,照见那个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斑驳的“老己”,然后,轻轻接纳他的存在。

晨光中的院落,静默如画,却又怦然心动。“霜痕凝石骨,花影动诗心。”我看见石上凝霜,清冽坚硬,那是昨晚也是许久以来“寒”意和岁月沉淀出的事实,是生命中无法绕过的沉重。而一旁的花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空灵柔软,那是“老己”心底从未熄灭的感性与热望。原来,最好的生命状态,并非蜕去旧壳,焕然一新,而是让“霜痕”与“花影”共存,让坚韧与温馨同在。

我坐回案前,提笔续写未竟的诗稿。“游刃分朱界,呵窗见古岑。”晨课在朱丝栏中布局分行,笔尖游走,仿佛在厘清自己生命的疆界。偶尔停笔,呵一口热气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雾气氤氲又消散,恍惚间,远处山峦的轮廓浮现,宛若古意的召唤。那是杜甫的沉郁顿挫,是王维的澄明幽远,是无数在时光长河中孤独思索过的灵魂。与他们对望,“老己”的孤独忽然被接入了更浩瀚的星河。我的悲欣,我的困惑,早有人深深体尝过。这份遥远的共鸣,让人心安。

就在这安宁的刹那,“忽然星斗转”。抬首望去,破晓前的星辰正悄然移位,静谧而恢宏。方才萦绕于怀的些微情绪、片刻纠结,在这宇宙秩序的徐徐运转中,忽然显得轻渺,又被无声地收纳。“天地入沉吟”——此刻,不再是我独自低吟,而是天地将这一个我、这一瞬时光,拥入它无始无终的呼吸与韵律之中。物我的界限,新旧的分别,在此刻消融。

诗已成,墨已干。我再次想起“爱你老己”这句话。它或许并非一句轻松的口号,而是一场诚恳的修行:是理解并接纳生命全部的经历与积淀,是看清那“霜痕”般的沧桑与“花影”般的梦想同属于自己。刘邦坦言己之不及,却善用三人之才而得天下,这是一种对“老己”清醒的认知与笃定的爱。爱“老己”,正是看见自己的不完美,也确认自己的不可替代;是向往“可以更好”,也珍惜“此刻已足”。

解诗,终是解人。那个“最好的自己”,从来不在跋山涉水遥远的彼岸。他一直就在诗中“老己”的深处,等待着一次如推窗般的勇敢直面,一次如对星月的敞开凝望。当你不再逃避那些醉过的夜晚、凝霜的沧桑,当你同时拥抱花影的摇曳与星斗的流转,他便会从你生命的纹理中清晰浮现,被你认出,也被你深深爱上。

诗解完了,路还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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