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届小雪,黄昏向晚,我独自立在闽粤之交的分水关前。石阶尚存白日的余温,晚风却已开始低语,讲述千年的故事。东望,是苍苍闽山,曾孕育朱子理学的深秀;西眺,是茫茫粤水,曾流淌韩愈文章的浩气。风,从闽山的谷间吹来,带着茶树的清芬;又从粤海的波上掠过,沾着湿润的咸味。两股风在此相遇,盘旋、交织,最终化成一片温柔而复杂的气流,拂过关隘下青青的田野。它们在我耳边窸窣,仿佛争执,又似交融。我忽然觉得,我生长的这片土地,原来一直活在风的对话里。
这风,也吹皱了我心底关于故乡的思绪。我的诏安,正处在诸多光彩夺目的“文化邻居”之间——东山的关帝忠义,云霄的开漳源流,平和的朝圣虔敬,还有潮汕那声名远扬的工夫茶与古韵。我们虽也有“中国青梅之乡”“书画艺术之乡”“世界长寿乡”等名号,却像一盘散落的珍珠,始终难串成一条清晰夺目的项链。甚至在外求学时,每当我说来自“闽粤交界的诏安”,常换来对方善意的恍然:“哦,就是那个‘省尾’啊。”话无恶意,却如一根细小的刺,让心口泛起微微的潮意。
我们似乎总在解释,用着一种不纯粹的方言——以闽南语为底,却绣着潮汕话的纹路。这浓浓的“边界感”,曾令我深深焦虑。我们羡慕泉州那一片片的红砖古厝,羡慕潮州那一套完整的茶礼。我们有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有一点,又似乎什么都不够“地道”。我们的“诏安画派”,人说兼有北派风骨与南派灵气,却总被评“不够极致”;我们的菜肴,被笑说“闽不闽,粤不粤”,难以归入任何经典的谱系。我们仿佛文化的混血儿,在一个崇尚“纯正”的世界里,一度不知该将骄傲安放何处。
分水关前,风继续吹着。一群归鸟从闽山的方向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毫不迟疑地投向粤水的那边。没有一只鸟在意脚下这道人造的界线。那一刻,我心头的刺,悄然松动了。
我恍然:这里何尝不是文化的婚床?闽风与粤韵在此邂逅、结合,孕育出的,正是独一无二的诏安——一个孕育新生的“芯”。这“芯”,是心脏,是土地不息的生命力;这“芯”,也是芯片,储存了数百年来融合的智慧。原来,“边界”从不是终点,而是所有独特体验的原点。
“闽粤芯城”四个字,便如一颗种子,落进了我的心田。我忽然明白,在中国县域文旅的宏大版图上,总有些地方注定要超越地理的坐标。诏安,这座福建最南端的小城,站在十字路口,历经风雨浸润,它的时代命题,正是从地理的边缘,走向体验的中心。我们无需复制他人的“日月”,我们要打造的,是自己那片被闽粤双星共同照亮的“星空”。
你看那关前矗立的“功覃闽粤坊”,四百年风雨未能磨去它的身形。明代总兵郑芝龙的荣光已渐遥远,但那八字石铭——“功覃闽粤、声震华夷”——却比石头更为坚硬。它何止在表彰一人?分明是这片土地为自己刻下的碑文,宣告着一种融通闽粤、超越边界的格局。这,不正是“闽粤芯城”最古老的雏形吗?斜阳里,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历史伸出的手指,为我们点明来路。
如果说这座石坊是历史铭刻的“初代芯片”,那么诏安古城内绵延七百余米的“十街八坊”,便是这部融合史诗的华彩正文。从“关帝坊”到街尾,八座明清石坊次第矗立,宛如一部镌刻在大地上的家族功德录。我曾只视其为本土荣光,而今以“芯城”之眼重审,却看出了更深层的奥秘。“父子进士坊”彰表胡氏父子,不远处的“冏卿貤典坊”旌表其祖,一门三代,坊表相连。这岂仅是一姓之耀?分明是中原儒家“忠孝传家”的种子,在闽粤边地生根抽枝、开出的花朵。那“百岁坊”为之立榜的寿民沈仲选,背后是诏安作为“长寿之乡”的悠远传统,是这方山水赐予生命最普惠的礼赞。这些牌坊,密集镶嵌于古官道这条“主板”之上,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自洽的“文化价值集成系统”。
这个系统,不在纯粹的闽,也不在纯粹的粤。它在诏安。它证明,这片土地自古便擅长接收并融合不同的文明指令——中原礼制、海洋商贸、家族伦理、养生智慧——再将它们编译成一套独属此地的生活哲学。这便是“芯城”底蕴的历史原型。
风,吹散了迷思。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资源,而是一种重新看待自己的眼光。可喜的是,一代代人的耕耘,已让“闽粤芯城”有了实实在在的支撑。
我们的笔墨,便是融合的史诗。去沈耀初美术馆,或是寻常百姓家,看一看那里的画。那画中的梅,枝干是北地的铮铮铁骨,花朵却蕴着南国的温润氤氲。这不是简单的拼凑,是数百年来,南迁的文人将中原笔法,与岭南山水的灵秀,在诏安的土壤中反复磋商,最终达成的美学和解。我们的书画,“墨香诏安”,本就是“闽粤芯”最早苏醒的模样。
我们的灶台,便是闽粤的交融。一盘酱油水煮杂鱼,出锅前定要撒上一把潮汕的芹菜珠。一颗本地青梅,可渍成蜜饯,可酿为美酒,亦可入馔解腻,带来一缕山水共同酝酿的酸甜。这“闽粤食府”的滋味,非属混沌,实是千百次味觉实验后,被时光认证的“融合公式”。
我们的屋瓦下,住着对话的灵魂。穿行西门街、老城区,抚摸那些斑驳的墙体:闽南的红砖间,镶嵌着潮汕的灰塑;粤式的骑楼廊下,悬着闽南的竹帘。这不是杂乱,是两种建筑语言在低声交谈,最终形成了只有我们才懂的“方言”。我们的家园,本就是一座开放、活态的融合博物馆。
我曾苦苦追寻的“地道”,原来不在固守一端的纯粹,而恰恰在这从容的“之间”。我们不必是纯粹的闽,或纯粹的粤。我们可以是,也应该是——“闽粤之芯”。这颗“芯”,是祖辈用生活早已铸就的。它只需被擦亮,被通电,被赋予一个响亮的名字,便能驱动我们走向更远的未来。
分水关前风又起,我不禁脱口道:“闽粤芯城,自在诏安。”
从此,漂泊在外的游子有了清晰而骄傲的坐标。再向人介绍,便可微笑笃定:“我来自‘闽粤芯城,自在诏安'。”这八个字里,有山的仁厚、海的智慧、笔墨的千秋、舌尖的风情,更有一份在文化边界上自如起舞的从容。
愿我们的子孙,能在这全球化浪潮中扎下独特的文化根脉。他们不必再于单一认同中纠结,而可自信地成为“芯城一代”,天生懂得欣赏差异,善于创造联结,拥有将多元养分化为己用的核心能力。这份“自在”,将是未来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而我们这片土地,也将收获更深沉的尊严与热爱。我们爱诏安,不因它完美,而因它独特。我们爱它全部的历史,包括那作为“边界”的、充满复杂性的过往。正是这复杂性,锻造了我们包容的胸襟、变通的智慧与创造的潜能。“芯城”,是对这片土地最深刻的理解,也是最隆重的加冕。
分水关前风起时,风儿在说:有芯之城,必得自在。
在这里,自在是眼界的不设限。从小城的这头走到那头,从闽南大厝到潮汕骑楼,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文化的差异与交融,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目之所及、指尖可触的日常。
在这里,自在是味蕾的探险。晨起可食潮汕风味的糜,午间能尝闽南做法的鲜,午后在老茶馆里,用青梅泡的茶,配一块融合两地手艺的糕饼。味觉的边界在此消融,唯有纯粹的惊喜。
在这里,自在是心灵的留白。当外界催促“快一点”,诏安的节奏依然从容。在书画院的窗下发呆,在坊巷的石凳上听老人讲古,时间变得松软而绵长。原来,“无所事事”地感受一方水土,才是旅行最奢侈的馈赠。
在这里,自在是步履的从容。没有摩肩接踵的景点,只有待你用脚步丈量的生活现场。迷路也不必慌,下一个拐角,或有一树盛放的梅,或有一家飘香三十年的卤鹅老店。旅行,终从紧张的“打卡”,回归为舒展的“发现”。
风渐劲,诗情涌起,我不禁低吟:“分水关前迓晚风,闽山粤海共苍穹……”
若你再问我从何处来,我会请你感受这关上的风,然后微笑作答:“我来自‘闽粤芯城,自在诏安’。”
风中,我愈发明晰且坚定。我们曾立于“省尾”,但我们眺望的,始终是时代的“潮头”。我们不站在任何文化的末端,我们相约在——风起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