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上了大学之后,读过的书都打包放在客厅,我一直没舍得把它清理,已经快两年了。黄昏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时,我常在这堆旧书旁蹲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蒙尘的书脊。一股熟悉的气味便悄然漫开——不是多么芬芳的香,更像是许多东西叠在一起:时间的微潮、日头的干爽、墨的沉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往日的气息。
这味道,大约就是人们说的“书香”。而我仿佛用了很多年,不知不觉地,在追逐着它。
最初的那一缕,藏在童年老屋的巷子里。那位我不知姓名的老先生,他的房间总是幽暗,书香里混着茶垢和旱烟的辛涩。夏日午后,穿堂风凉丝丝地过,他躺在吱呀的竹椅里,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一半,手里一本边角磨烂的《三国演义》或《水浒传》。我们这群孩子跑去借书,其实也是贪图他那份入神的安静。书页在他指间轻响,那股旧纸、茶渍与烟丝混杂的气味,便成了我最早记住的、书的样子。那不是新鲜的香,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稳当的气味,像他缓慢的岁月本身。许多年后,我在陌生的旧书摊前,偶然捕捉到一丝相似的气息,脚步便挪不动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后来爱在旧书堆里流连,大概最初,就是从那个老屋的午后开始的。
后来追逐的,是青春里一种清冽又滚烫的香气。初中时,我和好友幼成,总爱缩在校园那棵老凤凰树下,分享一本诗集。纸张很薄,被我们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他低声念着,眼睛里有光在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时的书香,干净、炽热,带着青草汁液似的生涩,混着诗句里那些我们似懂非懂的火焰。我们以为捧着一本书,就拥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那气味,是属于一个夏天的、梦的锐气。多年后街头重逢,我们聊起工作与家庭,一切都平和而具体。我问他,还读诗吗?他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那眼里的光早已沉淀成别的什么东西了。我忽然又闻到了那股热烘烘的、混合着汗与梦想的墨香——原来我曾那样认真地追逐过它,而它永远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树下。
这追逐并未停下,只是渐渐变了样子。它融进了实实在在的生活里,有时甚至带着具体的形状与颜色。家里那棵老栀子花开得最盛时,洁白硕大的花朵压弯了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三五好友便相约而来,说是“拜花神”。其实哪有什么仪式,不过是借着由头聚一聚。我们坐在花树下,喝着清茶或淡酒,有人兴起吟两句应景的诗,有人讲起记忆中与花相关的往事。那时,朋友刚印的诗集与家中旧版的书册散放在栀子花前的石桌上,风一过,书页轻轻翻动,新墨的清气、旧纸的沉味,便与栀子那霸道的香甜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花香润了书香,还是书香衬了花香。那种时候,书香仿佛有了形状——它是流转在友人间的诗句,是花瓣偶然落进杯中的轻盈,是笑声与沉默之间那份不必言说的懂得。这气味不再只属于孤独的阅读,也属于相聚时的分享,属于生活里这些微小而真实的欢愉。
前些日子,以前的学生来看我,特地捎来一摞他读过的书,说觉得我会喜欢。我们喝茶闲聊,那些书静静搁在一边,新与旧的气息幽幽地交融着。还有远方的朋友,总不忘在行程的缝隙里,替我淘一两本他眼中的“遗珠”。我摩挲着那些书,听他说起如何从某个偏僻小镇的架上发现它,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奇异的妥帖。这时的书香,缠绕着寻觅的痕迹、赠予的惦念与分享的温热,成了人与人之间,一种静默而长久的联结。
我因此想,我们追逐书香,究竟在追逐什么?
书本身是沉默的。那气味,一半是草木纤维的天荒地老,一半是无情时光路过时,冰冷的吻痕。我们翻开它,贴近它,急切地想打捞起一点共鸣、一点解答、一点遥远的回声。我们以为被书香浸润,或许,只是我们将自己的体温、心跳与岁月,毫无保留地熨帖了上去,让它成了我们生命一部分的见证。一位朋友曾说:“整理旧书,像在收拾一个人散落在世间最完整的魂魄。”是啊,书香哪里是养人?分明是无数的人,用他们一生的过往、悲欢与寂寥,细细养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追逐,在如今这个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代里,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我想,它或许就是一种“慢下来”的选择。当所有人都急着刷手机、追热点,被碎片信息卷着跑的时候,能为一缕陈旧安静的气味驻足,能花一个下午跟随别人的文字静静走一段长路——就像能为一场花开而相聚,能为几句好诗而欢喜——这本身,就是一件挺“不合时宜”却珍贵的事。它不为了记住什么,也不一定真要得到什么。就像在喧嚣的市集里,自己心里始终有一小片安静的角落。那一缕看不见的气味,牵着我们穿过现实的热闹与拥挤,让我们偶尔还能想起,生命除了匆忙向前,还可以有另一种沉静的深度和悠长的回声。
这追逐看似虚无,却实实在在地养着我们的心神。它让我们在必须奔跑的时代里,还记得如何散步;在众声喧哗中,仍能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那股由无数普通人用时光与心意温养出来的书香,最终也温养了我们——让我们在纷扰人世中,得以保持一份不慌张的镇定,和一种内在的清醒。
这么多年我终究从这漫长的追逐里,得到了些什么?它没有形状,也不能言说,只是仿佛在我心里,腾挪出一小块清明的虚空。不大,刚好够盛放一片宁静的月光,或是一阵偶然穿过记忆的风。当我陷于日常的烦琐与疲惫时,会感到那一小块虚空仍在,清凌凌地存在着,让我知道,自己曾那样真诚地追逐过一些纯粹的气息。并且,这追逐本身,就是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