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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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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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楹联里的山水庙堂

每次到岑头村威惠庙时,我的目光最终总会被庙门两侧一副斑驳的楹联牢牢攫住:

“九侯、五屯而来,涧汇长湖钟瑞霭;赤水、黄塘以上,潮通曲渚绕祥云。”

字是旧字,漆色已多处剥落,笔力却依然遒劲。

最近威惠庙在重修,周末我再次l来到这里,尝试推开这副楹联无形的门。当把楹联在心中默念两遍后,我忽然“咯噔”一下——这哪里是对联,分明是一幅祖先留下的“山水导航图”啊!眼前这方寸之地,竟曾是一个辽阔视野的轴心。“九侯”的雄浑、“长湖”的明净、“赤水”“黄塘”的迤逦,被这副楹联轻轻收拢,拼合成一卷完整的山水长卷。

这召唤令人无法抗拒。那么,就说说这副联、这座庙、这片山水吧。

联是好联!它生动勾勒出威惠庙周边的地理格局与诗意风景,将水文、山势与人文愿景融为一体。上联的核心是九侯、五屯、长湖。“九侯”即九侯山,素有“九峰列峙,尊若公侯”之称,是诏安的文化地标。“五屯”,很可能指隶属于明代悬钟千户所的五个重要屯田点——我老家美营村旧称“尾营”,或许就是当时屯田的最后一营。“长湖”则指历史上诏安的“长湖”水域,由此衍生出“长湖秋水”的景致。上联由远及近,从山到湖,写出涧水汇集成湖的壮阔,寓意灵气在此凝聚。

下联以赤水、黄塘、曲渚为重点。“赤水”即赤水溪,东溪的重要支流,沿岸流传着陈三五娘的美丽传说。“黄塘”应是昔日“黄塘荷香”的所在。“曲渚”指曲折的河湾沙洲,精准捕捉了诏安水网密布、河道回环的地貌。下联以动写静,描绘潮汐与溪流在复杂水系中交汇的场景,充满灵动祥瑞之气。

用现代的话来说便是:从九侯山、五屯方向流来的溪涧,蜿蜒汇入长湖,在此凝聚天地祥瑞;赤水、黄塘之上的水流,随着潮汐通达曲折的洲渚,祥云缭绕其间。

这副对联不仅写景,更映射出诏安的地理特质与文化寄托。它是浓缩的山水格局,精准把握了诏安“面海背山,锁漳引粤”的地理特征,勾勒出山海交汇的壮阔图景;它也是古老的交通记忆——威惠庙旁仍有“新春涧”,庙宇原本就建在东溪故道之侧。古景“赤溪逆涨”也可佐证,当年海潮甚至能溯流至赤水溪附近的威惠庙。可见在古代,岑头村曾因水系通达而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涧汇长湖”“潮通曲渚”正是这段舟船岁月的生动注脚。同时,联中“钟瑞霭”“绕祥云”也寄托着人们对这片土地风调雨顺、生活安泰的美好祈愿,这与诏安作为“中国书画艺术之乡”的审美追求一脉相承。

再说这座庙。威惠庙坐西朝东,背倚乌山,依山势而建,气势沉稳。其历史可追溯至明万历年间。万历十四年(1586年),诏安进士蔡肇庆为纪念唐代“开漳圣王”陈元光一家的功绩,奏请朝廷拨款修建此庙。

庙宇格局宏大,属典型的皇宫式建筑,本地有“九间九落庙”之称。主体为二进五开间,单檐歇山顶,配左右厢房,总面积一千余平方米,梁架古朴,保留鲜明的明代风格。尤为珍贵的是,庙中供奉的并非一尊神,而是陈元光夫妇、其父陈政、其女陈怀玉一家三代。这种“三代同祀一殿”的景象,在闽南圣王庙中极为罕见。因主要供奉英勇战死的“柔懿夫人”陈怀玉,此庙在方志中又称“柔懿夫人庙”,民间则亲切称为“岑头妈庙”。

解放后,庙宇曾一度作为合作社仓库使用。如今抚摸那些敦实的石柱,仿佛仍能听见历史的回响。它不仅是明代建筑的遗珍,更是跨越海峡的文化脐带。据载,明清时期岑头村蔡、沈、林等姓族人迁台时,将这里的香火携往彼岸。如今,它被确认为港澳台地区五十余座威惠庙的祖庙,渊源深厚。2013年,威惠庙被列为福建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然而数百年风雨与白蚁蛀蚀,已使梁架倾斜、屋面渗漏。近来县、镇正全力为其申请修缮资金,让这部石木写就的史书得以传续。

带着对庙宇身世的感怀,我再次望向那副楹联,决定踏上寻访之路。

出庙门向东北行,过美营村至东溪岸,九侯山的轮廓在天地间渐次隆起。此时,“九侯而来”的“来”字才有了生动姿态——仿佛山的魂魄正沿着无形脉络,浩荡奔赴庙前。及至山脚,仰望层峦,方知“邑之第一名胜”并非虚言。山中奇石磊磊,如“天开门”鬼斧神工;清泉淙淙,似“松涧泉”泠然作响。我不禁想起那个将长湖与九侯牵系最深的人:谢琯樵。这位诏安画派的灵魂人物,故居便偎在长湖水畔。他是否也曾如我这般仰望?而后在福胜岩石室中,就着一灯如豆,将山石的嶙峋、夜竹的摇曳,落成笔下凛然的墨骨?山水滋养了他,他又用笔墨为山水铸就不灭的形神。山是阳刚的史诗,湖是阴柔的绝句,而那位画家,正是将它们吟咏成篇的诗人。

从九侯的巍峨中转身,我急切地去寻下联率先点出的“长湖”。它如今名叫亚湖,一片更开阔的人工水域。但秋日会将它还原成古典的模样。立于湖畔,才真正懂得“涧汇长湖”中“汇”字的精妙。四周山涧的精华仿佛都沉淀于此,化作一池“秋水”。这水不是夏的浑黄,也非冬的枯瘦,而是一种渊深的、碧沉沉的静,能吞纳整个秋天的云影与高天。湖边芦花已白,风过时簌簌作响,如光阴碎语。遥想琯樵当年,从湖畔启程,舟行水上,山影渐近,该是怎样一种“入画”的行旅。此刻,山与水,在我的行程与意念中,也完成了一次庄严的“汇流”。

行程尚未结束。楹联如一位知心的向导,将“赤水”“黄塘”的名字缀在远方,引人遐思。我未能一一寻访,却在归途中折往另一处被古诗册收录的幽境——斗山岩。它也是诏安廿四景之一,隐于西潭镇的静谧里。此处虽无大江大湖,却有石室清幽、玉泉滴答,自成十景之趣。揣想古时文人若在威惠庙读罢楹联、神游山水之后,或会来此寻觅一份实际的清寂。在此小坐,听松涛泉鸣,方才轰轰烈烈的山水情怀,便渐渐沉潜为心底一丝熨帖的微凉。这或许是那幅宏大山水图外,一页清雅的插曲。

在斗山岩饱尝山野之味,我几乎沉醉于这岁月静好时,楹联末尾“潮通曲渚”四字,却如一枚海风的印章,骤然将我唤醒。我必须去完成这次精神朝圣的最后、也最壮阔的一程——奔向东南海的望洋台。

车至梅岭半岛尽头,景象豁然剧变。长湖的静谧、九侯的幽深,瞬间被滔天巨浪与震耳轰鸣撕碎。眼前唯有“钟门巨浪”,永无休止地撞击着黧黑礁石与明代摩崖。立于危崖之上,咸烈海风扑面如掌,我忽然浑身颤栗,读懂了那副楹联,也读懂了威惠庙更深沉的密码。

这副楹联岂止是在罗列风景?它是在勾勒一个完整而鲜活的故乡之魂。

上联的“九侯”“长湖”,是这片土地沉静而深厚的包容,将天地灵气、文脉墨香缓缓收纳于胸壑——所收纳的,不正是“开漳圣王”陈元光家族从中原带来的耕读文明与开拓精神吗?庙中供奉的一家三代,正是“文治”与“武功”的象征。而下联的“潮通”“祥云”,尤其是眼前这吞天沃日的沧海,则是它磅礴而无尽的呼喊,将所有积蓄、勇气与想象,慷慨吐向无垠的大海——所呼喊的,不正是诏安先民,如同当年随陈元光南下、后又从岑头渡海赴台的族人那样,面向未知、开创新天的豪迈气概吗?

回过头,群山在晚霞中已成青黛的剪影。威惠庙、长湖、九侯山,安然栖于日月怀抱之中。原来,我辈故乡,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静好。它是一座背山面海、动静皆宜的天地庙堂。而庙中那副楹联,正是解读这庙堂奥义的锁钥。它让我看见:一座明代庙宇所承载的,不仅是家族香火,更是一部开漳衍派的迁徙史诗;一池秋水所映照的,从来不只是柔和的月光,更是那来自海洋深处、永恒潮汐的力量,以及这力量背后,一个地域血脉相连、生生不息的密码。

离海归城,暮色已深。我仿佛将这联、这山、这庙都一并卷起,收进了归家的行囊。

这就是我的故乡了——半册是墨迹未干的水韵山魂与庙堂纪事,半册是涛声激荡的蓝色意象与远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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