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这株栀子花,是旧时同村好友丽杰送来的。自从它安顿在我康华路的小院里,年年花开时,那一蓬沉甸甸的香,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市井的喧嚷稳稳隔开。而随之而来的“拜花神”之约,更成了我们这群友人心中一段斯文无价的时光。
花是栽在一只浑圆的紫砂大盆里的。主干有壮年人的大腿那般粗细,却不直挺向上,而是拧着身段斜伸而出,带着一股不甘驯服的倔强。树皮是经年累月的深灰,近乎黝黑,皴裂如老农的手掌,又似冷却的熔岩,布满疤节与隆起的树瘤,每一处褶皱都像在无声地述说它六十载以上的山野风霜。丽杰曾说,这是他从我们老家和涧山背阴的岩畔小心请回来的。移栽煞费周章,在花木园中精心调理了足三年,待它彻底服了盆,萌发出安稳的新绿,才送来我这里。他当时拍着粗糙的树干笑道:“这老物件,有山野的脾气,得找个懂它、容它的人养。”我接手时,手心仿佛触及一段沉实而温凉的山林岁月,心中满是郑重。
我总爱在晨光熹微或夜阑人静时,独自与它相对。看那嶙峋如铁的骨骼之上,如何能奇迹般地缀满如此丰腴油润的绿叶,一片片厚墩墩的,汪着一泊泊深邃的绿意,仿佛将一生的坚韧与忍耐,都化作了沉默而慷慨的滋养。
它的花,开得也与寻常盆栽迥异。那份量感,总是先于香气抵达人心——在墨绿得近乎发乌的叶丛深处,花苞不是怯生生探出,而是奋力挣破出来,青玉色的外壳紧绷着,裹着一种呼之欲出的、无法想象的丰盈。待到绽开,那花瓣的质地,厚实如羊脂白玉细细琢成,一朵便是一小握凝定的、沉静的白,累累垂挂在苍黑如铁的枝头。那是怎样的一种白呢?不是梨花那种带着青气的、略显单薄的白,也非玉兰那种丰腴得有些孤高的白。栀子花的白,是温润的、厚实的,像上好的羊脂玉透出的暖光,又像新磨米浆凝结出的膏腴,沉甸甸地凝聚在碧玉似的叶丛中。它们并非一朵两朵零星星地开,而是一簇簇、一团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宛如凝滞的云絮,又似未消的春雪。香气也不是飘来的,是倾泻而下的,浓得化不开,醇得有厚度,深处还蕴着一缕来自山野的清冽底色。夏夜时分,那香气一团团坠落,带着山涧青苔般的凉意,径直“砸”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晕染开一片无形的、芬芳的涟漪。
赏这样的花,是值得一场仪式的。于是,便有了我们年复一年的“拜花神”。名目虽风雅,实则彼此心照不宣:花是一面招展的旌旗,欢聚才是真正的内核;吟咏唱和是渡河的舟筏,所要抵达的,是积存了一整年的情谊深潭。
每年的人员虽有些不同,但核心的几位——云枝、春华、建木、细平诸兄——是必定在座的。院子本就狭小,几人围坐,促膝抵足,挤挤挨挨间,反倒蒸腾出一种格外亲昵的暖意。檐下偶有鸟儿啁啾,更添生趣。
话头被馥郁的花香浸泡得松软,很自然地便从眼前的花事,滑向了悠远的人事。说到动情酣畅处,诗的影子便从茶烟酒气中袅袅升起。今年,是我望着檐下忙碌的燕影,先开了头:“栀花催燕约,”“燕约”本就双关,沈兄即刻会意,目光投向一旁早已备好的纸墨,含笑接道:“联墨涌如流。”气氛顷刻间被点燃。仿佛触动了共同的灵犀,你一言,我一语,诗句便如山涧溪水,自然而然汇聚成流。林兄凝视月光下花影摇动,吟出:“弄雪风牵影,”陈兄则抬头望向楼上被香气吸引、推窗探身的邻人,巧妙应和:“寻香月上楼。”酒意微醺的欧阳兄慨然高声:“尘嚣抛壮饮,”李兄则眯起眼,神色恍然神游物外,缓缓续上:“往事酹神游。”末句大家斟酌推敲良久,终由我温言收束:“借此同心处,星河汇寸眸。”
一首五律,竟就在这般谈笑风生间联缀而成。字句或许还可锤炼,但那一刻即兴的勃发、彼此的默契与共鸣,却比任何工稳的杰作都更觉珍贵难得。
酒兴渐阑,众人移至客厅。此时,春华兄默默起身,踱至早已铺陈妥当的条案之前。清水、墨汁、素宣,静候多时。他徐徐挽起袖口,拈起那管熟稔的羊毫,润笔、蘸墨。方才的谈笑风生霎时低伏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汇聚于他沉稳的腕底。他微微仰首,对着窗外那株暗香浮动的老花凝神片刻,仿佛将满院的花香、笑语与诗句中流转的情愫,尽数吸纳于胸中,化为笔底绵长的元气。继而俯身,落笔。
笔锋吃入纸面。“栀花催燕约”,墨色清润,起笔从容和煦;“联墨涌如流”,则行笔加速,果真有一股酣畅淋漓的奔涌之势;“弄雪风牵影”,笔意倏忽轻灵,似有微风拂过;“寻香月上楼”,墨迹复归端正,却自带一缕月华般的清寂。写至“尘嚣抛壮饮”,笔锋陡然一转,沉厚泼辣,力透纸背,仿佛能听见掷杯的豪响;“往事酹神游”,墨色却又化开,枯润相生,蕴着无穷低回与缅怀。最后“借此同心处,星河汇寸眸”,笔势渐渐收拢,归于中正平和,唯独那“星河”二字,墨韵微微荡开,莹然生光,真如有星辉汇聚于方寸眼眸之中。他书写的何止是文字,分明是将这个夜晚所有的光影、气息、温情与慨叹,一一落墨,铸成可见的凭证。
随后,他提笔落款:“岁在乙巳初夏,义德居栀子花开,诸友循往年例,同祭花神,畅饮间联句成诗,有此作。”待他搁笔,大家轻轻围拢,不再评点诗句,只默默品读那墨迹中流淌的韵味与生命。这幅字,后来赠予一位未能亲至的友人,她珍重收起,说悬于茶室,见字如见今夜“拜花神”时,眼中汇聚的星河。
客散夜阑,院子复归空寂。我独自收拾着残留的杯盏。鼻尖萦绕着渐趋清幽的栀子冷香,眼前却依然晃动着那幅新鲜墨迹的微光,与诗中“星河汇寸眸”的澄明意境。而那株来自和涧山深处、历经一个甲子风雨的老栀子,依旧沉默地守在角落,将它厚重而无私的芬芳,静静灌注于这小小的人世庭院。它年复一年,见证着我们以它的绽放为信约,将易逝的流光与易散的情谊,努力凝定成几句诗、一幅字、一场无须多言的聚首。
这大约便是我们这群居于市井尘嚣之畔的凡人,所能举行的、最为虔诚的“祭拜”——以心香一瓣,对古木琼华,祭岁月长情,敬斯文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