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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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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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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华山一盏灯

昨夜又梦见华山了。还是那条近乎垂直的石阶路,女儿蓝色的背包在灰白的石壁间一晃一晃,像岌岌可危的锚点。我紧随其后,屏住呼吸,只听见铁索偶然碰撞石壁的、清冷的叮当……醒来,卧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稀薄的、属于下半夜的微光。怔忡片刻才想起,再过两日,女儿便要从西安交大放假归家了。梦的缘由,或许就埋藏在数月前送她入学的那段记忆里——那次旅程,像一幅画卷,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

送丹入学,仿佛是昨天的事。那天飞机降落咸阳,已是午后。关中平原的风硬朗地拍在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干燥的黄土气息。这次送丹来西安之前我们就作了攻略,打算趁此时间游一下西安古都。嘈嘈切切的人声里,导游举着小旗早早在等待,送读后分别这件事最初应有的那份感伤,也就这样冲淡了许多,并被私密地包裹了起来。女儿挨着我和妻站着,眼睛却亮晶晶地望向远处青灰色的天际线,那里横亘着一条蜿蜒的、沉默的巨影——秦岭。我们的行程,便是先逆着那份入学安顿的急切,投向这秦地最厚重与最嶙峋的所在:古城墙与华山。

西安的厚重,是从触摸古城墙第一块城砖开始的。傍晚时分,我们随团从永宁门涌入瓮城,四周骤然安静下来。一种由巨大体量带来的、不容置疑的“稳”,镇住了所有心中溢上的喧哗。旅行团安排的是步行观览,我们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手指拂过一块块敦厚的城砖,砖是凉的,粗粝的,许多砖侧烧制时留下的地名、匠户姓氏,在六百年的风吹雨打下依然清晰可辨:“澄城窑工李二”、“洪武四年”……历史在此,已经不再是书页间抽象的年号,而是掌心下具体的一凹一凸。我们第一次来西安,对每一块砖上的刻痕都产生兴趣。一个小小的、深陷的“十”字到底是记号还是什么说道,都能引起我们无穷的猜测,并用指尖小心地描摹。导游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讲解着垛口、敌楼、马面的军事用途。那些宏大的叙事,似乎不如这块砖上一个无名匠人或许无意留下的刻痕,更能触动此时的心。

我们特意落在最后,在西南城角那段僻静的城墙上停留。夕阳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内侧,寻常巷陌升腾起晚炊的烟气;外侧,护城河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着现代化的楼宇。一动一静,一古一今,被这堵沉默的墙隔开,又奇妙地统合。我看女儿靠着垛口,全神望着城内一片老屋瓦顶上蓬勃的野草,便轻声对妻说:“在这里上学,好像……也挺好。”这句话很轻,一说出口反倒让我悬了几日的心,悄悄落下了几分实。城墙不语,我觉得似乎能给她一种落地生根的允诺。

这“稳”的感受尚在心头盘桓,次日,我们便去面对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华山的“险”。去华山的清晨,天色是蟹壳青。大巴车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景致由平坦渐入起伏。女儿靠着窗,耳机分她妈妈一只,里面是些轻快的、我听不出名字的外文歌。她们随着节奏轻轻点头,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同车的旅人大多是慕险而来的游客,兴致勃勃谈论着“长空栈道”与“鹞子翻身”。我们的目的,混杂其中,又仿佛与众不同。这份“不同”,让一路的景语都像伏笔。

山势的峥嵘,是从“自古华山一条路”的玉泉院便开始宣告的。跟随着导游的喇叭和前方攒动的人影,最初的攀爬尚有几分游兴。但过了青柯坪,路便真正换了脸色。“回心石”三字赫然在目,像是最后通牒。女儿回头看我,鼻尖有细密的汗,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就汇入了向上的人流。跟团的时间是箍死的,由不得你“回心”。于是,千尺幢的陡、百尺峡的窄,都成了一种必须集体吞咽下去的、不容咀嚼的坚定“。人挨着人,前人的脚跟几乎碰着后人的额头,铁索的冰凉与人群的汗热古怪地交织在一起。我只能死死盯住女儿那件烟灰色的防风衣,看着它在一块块巨岩的阴影间明灭,像风浪中一只踏浪起舞的灰鸟。攀至幢顶,喘息未定,峭壁上的摩崖大字“当思父母”,便蓦然撞入眼帘。那是古人镌刻的警语,在此刻读来,却像一句尖锐的谶言,撞得我心口发闷。妻也在看,嘴唇抿得很紧,然后一言不发,继续向上。

北峰顶上,天风狂啸,几乎站立不稳。旅行团在此处有片刻的自由活动。我们避开人群,挤到“华山论剑”的石碑旁。石碑在绝顶的风里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豪迈。脚下是万仞深谷,云涛吞吐。张开手臂,风立刻灌满衣袖,鼓荡如帆,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地飞去。“丹”我在一片风声里大声说,“你看,我们像不像站在一幅巨大的、活着的水墨画里?”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却比山下任何一刻都要亮,亮得像淬了这华山之巅的冰与火。”是啊,华山,我来啦!“丹的回应不仅是游客的赞叹,更是一种懵懂的、对广阔世界的确认。跟团的仓促与喧嚣,意外地并未折损这份确认的力量,反而像洪流,将她更快地推向这认知的岸头。

山与城的洗礼之后,旅行的最后一日,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正题”。褪下游客的身份,拖着行李,站在西安交通大学庄严的南门口,心情忽然变得具体而微妙。梧桐大道枝叶参天,阳光漏下满地晃动的光斑,仿佛一条通往知识深处的、闪耀的河流。拉着行李箱的轮子声,取代了山间的风啸与城头的静默。报到点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新塑料、印刷品和年轻汗水混合的气息。丹穿梭其间,填写表格,领取证件,眼神专注而敏捷,已全然是主人的模样。

我们帮她把行李搬进“彩虹楼”的宿舍。房间不大,四张上床下桌,已有一位东北来的室友在整理床铺。两个女孩腼腆而迅速地交换了姓名和家乡,空气中立刻充满了友善的试探与对新生活的兴奋。女儿利索地爬上去铺床单,挂蚊帐,动作间已没有了昨日在悬崖边的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奔向独立生活的、生涩却昂扬的干劲。我看着她在上铺俯身整理的身影,那个在华山顶峰迎风张臂的小女孩,此刻正将自己妥帖地安放进一个四平方米的小小空间里。

安顿稍妥,我们在校园里快速走一圈。经过钱学森图书馆,深色的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庄重而深邃;绕过腾飞塔,塔尖指向高空,寓意不言自明;东花园里还有小小的池塘与亭台,三两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这一切景象——现代的、古朴的、严谨的、闲适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未来四年将要学习、行走、成长的真实世界。比华山更日常,比城墙更鲜活。站在“饮水思源”的纪念碑前,我们停下拍了张照。我们都笑了笑。丹那笑容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应该是初次掌舵自己人生航程的人,才有的那种紧张与期待混合的光芒。

离开旅行团后,我们就住在古城墙旁边的民宿里。分别的时刻终究到了,拥抱比想象中干脆。几天来从学校到民宿来回走过几次,她已经熟悉了路线,当旅行团的车来接了我和妻返程时,是丹作为西安的新主人目送我们回家的……

回程的飞机上,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合上眼,却不是黑暗,而是交错的光影:千尺幢石壁上那冰冷的“当思父母”,古城砖上无名匠人的刻痕,宿舍里她俯身铺床时垂下的马尾,以及最后,车子后视镜中她转身走入街道拐角那片梧桐绿荫时,挺得笔直的、烟灰色的背影。这几日紧凑得如同压缩的时光,旅行团的行程像一副坚硬的框架,将华山的险、城墙的稳、校园的新,牢牢地铆合在一起,不容你喘息,也不容你过多地沉溺于伤感。仿佛一场精心安排的、富有象征意义的成人礼。山将教会她仰视与攀登,城将教会她俯察与坚守,而校园,则将交付她具体的工具与道路,去实现那一切。

山海相隔,丹与妈妈还是保持每天一次的视频聊天,她讲兴庆宫最早的晨光,讲“吃点好的”,讲博物馆的所见所闻。华山的险与城墙的稳,渐渐很少被提及,却沉沉地垫在了她话语的底层,而我的牵念便化作了文字。

她离家后的第一个周末,这份空茫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闽南缠绵的秋雨,而天气预报说,长安已“云密星稀”。提笔的瞬间,华山的风、城墙的砖、她回眸的笑,奔涌而来。于是,第一首《课女牍 临江仙》诞生了:

四季分明寒暑变,长安云密星稀。殷勤常记古人诗。不争唯日月,年少读书时。

大地无言生万物,因时循序折枝。炊烟如梦有谁知?蛋花三道菜,聊以慰乡思。

我将“蛋花三道菜”发给她,她秒回了一张照片——西安交大食堂里,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里面有个荷包蛋。我对着手机,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诗,就这样成了我们之间一座新的、无形的桥。

惊蛰那日,长安有雾。我惦念她是否适应北方的气候,想起她爬华山后喊“两脚酸麻”的娇气,又写下《课女牍 满庭芳》:

今日惊蛰,天雷变幻,生机漫透珠芽。长安多雾,岂洗垢求瑕?笑看关中女子,常叹息,两脚酸麻。身康健,初融雪水,亦可浣轻纱!

星河循节令,秋储夏草,冬蕴春花。立天地,襟怀磊落须些。灯火三更无益,神疲倦,己负年华!时风暖,梧桐邀友,学品老官茶。

她看了,打电话来,声音带着笑:“爸,你连我爬完山腿酸都写进词里!我们宿舍约好了,等天暖了,真要去尝尝你说的‘老官茶’!”我的絮叨,她听懂了,并且正用她鲜活的生活,给我的诗句以回响。

三月中,思愈切。回看送她时的照片,雁塔、群峰、炊烟般的往事,凝成了《课女牍 鹧鸪天》:

闽南西岳事相关,炊烟处处水云间。古都迭出新风景,雁塔而今未等闲。

星火点,月牙圆。群峰自在自登攀。潜心应可消寒暑,一笑回眸无数山。

“群峰自在自登攀”——这哪里是当初登山时我能有的领悟?这分明是时间与距离发酵后,我才读懂的她背影里的含义。我将词发去,她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她说:“爸,我刚从‘星火点’里出来,看见‘月牙圆’了。‘消寒暑’有点难,但‘回眸’时,真的觉得爬过的坡都值了。”

原来,不是我以诗教她。而是她远去的身影,她展开的生活,在教我如何做一个父亲,又如何将牵念化作不至于绊住她脚步的、诗的行囊。

如今,她在那个我们曾一同以游客身份仓促掠过、又以家人身份郑重交付的城市里,生活了将近一个学期。梦中那些峭壁、砖石、梧桐叶,或许正是这山海相隔的时日里,记忆自动完成的咀嚼与反刍。再过两日,她便将带着那座古城的气息、那座学府的印记归来。我忽然很想知道,当她的手再次触摸到家中温润的木桌,当她的脚再次踏上南方潮湿的土地时,华山的石屑、城墙的尘灰、交大梧桐的落叶,是否已悄然成为她看向未来时,眼中那抹既韧且亮的底色。

厨房里,锅铲轻快的碰撞声伴着香气传来。窗台上的茉莉,又新开了几朵。山海已证,诗牍未竟。而我们平凡而丰盛的日子,永远为这样的归来,亮着一盏温暖的、不曾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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