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美营村大庙的门额灰壁之上,“以御天”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为庙之大匾。漆色斑驳了,便重刷一遍,数百年从未动摇,仿佛总被一代代人仔细地修复如初。我从小看到大,那匾像一句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古老箴言。每当有朋友来访,也总会仰头问:“‘御天’是什么意思?一个小小的村庄,何以敢用这么大的气魄?”
“以御天”语出《周易·乾卦·文言传》:“时乘六龙,以御天也。”意为顺应时机,驾驭天道运行的规律。美营大庙主祀东、西岳大帝,此匾正是借这宏大意象,赞颂东岳大帝统御万灵、掌管生死的至高权能。他既是自然天道的主宰,也护佑人间国泰民安。而在我们闽南山海之交,我对它的理解,是分了三重境界,一步一步走近的。
第一境,是少年时所见的“御天”——那是开疆拓土、驾驭山河的勇毅之气。
这印象来自爷爷。他总爱指着那匾额说,咱们钟姓先祖可能是随军南下的“军户”,在此扎下“尾营”,后来才叫成了“美营”。屯垦戍边,以武立村,没点顶天立地的气魄怎么行?那时我心中的“御天”,是征服,是先祖筚路蓝缕时,那股与天地相争的血性。村中那口养活了数十代人的“龙泉井”,那条明代修的、至今水声潺潺的“皇渠”,在我眼里,都是这场“征服”留下的勋章。这重境界,是阳刚的、向外的,充满披荆斩棘的力量感。
第二境,是离家后悟得的“御天”——那是顺应自然、调和畲汉的生存之智。
离乡读书后,我在故纸堆里触摸到了历史细密的纹理。原来,我们不仅可能是“军户后代”,也可能是畲山子民,“钟”姓,本就是畲家四大姓之一。而“钟、萧、叶本一家”的温暖传说,又为我们的血脉蒙上了一层超越族别的伦理温情。据说南宋时,漳州萧姓状元之子,因缘际会入赘诏安叶家,而叶家祖业又原属钟姓。最终,一位老祖父寻亲至此,三个孙子为续三家香火,分别承继萧、叶、钟三姓,立誓同气连枝。这约定,随着移民的足迹,成了无数异乡人心中“家”的延伸。
原来,我们的根须远比想象中更庞杂、更交错。它探入戍边军户的坚韧,也缠绕着畲族山民对自然的古老敬畏;它从汉族正统的庙堂文化里汲取养分,也被一则跨越姓氏的伦理传说温柔地捆束在一起。
再回望那匾,“御”字的含义便深了一层。它不仅是“征服山河”,更是“顺应风土”。我的先祖,无论是屯垦的军士,还是山居的畲民,他们最终学会的,是与这片山海共生。打井修渠,是摸清了土地的脾性;畲汉交融、三姓联宗,是读懂了人情的脉络。这重境界的“御天”,是柔韧的、向内求的,是一种在复杂环境中找到平衡、让自己扎根下去的智慧。
第三境,是如今所信的“御天”——那是容纳多元、安顿自我的心灵之艺。
近几年,村口挂上了“畲族村”的牌子。有人觉得身份是“新发现”的,我却感到一种深层的释然。这并非篡改历史,而是为我们本就交错的生命源头,又点亮了一盏灯。就像那则三姓传说,它未必是族谱上的铁证,却是伦理层面上最动人的“真实”,让一群人在广袤的世间,拥有了更辽阔的皈依。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御天”,最终御的是自己的心。当你知晓自己的来历如此层叠丰饶——既有军帖的铿锵,也有山歌的悠扬,还有传说中那份“续三家灯火”的义气——你便很难被任何一种单一、排他的叙事所捆绑。你学会了在历史的交错处稳稳站立,在传说的温暖中获得丰盈。身份不再是枷锁,而是一片可以供心灵驰骋的、无垠的苍穹。
不在美营的日子里,我常在都市夜空下会想起这块匾。在需要驾驭课业、人际与未来迷茫的时刻,我忽然懂得——故乡给我的,从来不是征服世界的野心,而是一种根植于大地的从容。我们知道来历复杂多元,知道身份有多重层次,知道坚守与变通可以并存。这才是真正的“御天”:认清天地之广阔与变幻,而后稳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被吹倒,也不固步自封。
如今,当再被问起“何以御天”,我会说:它首先教我们驾驭山河,以勇毅扎根,御山河;进而教我们驾驭纷繁,以智慧共生,御纷繁;最终教我们驾驭自我,在多元的源头里,获得一份开阔而从容的生命定力,御我心。
匾额依旧静默。但它所见证的,早已不是一村一姓的故事。它俯瞰的,是一条由勇气、智慧与包容共同汇成的生命长河。在这长河中,“以御天”最终成为一项永恒的功课:让我们在认清世界之广阔与变幻后,依然能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根、舒展、枝繁叶茂。
这,才是“以御天”穿越数百年光阴,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