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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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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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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解人情半醉多

周末整理书柜,失手碰倒一个尘封的酒瓶。一声轻响,澄澈的液体缓缓淌出,清冽醇厚的香气在午后的光尘中弥漫开来。那丝熟悉的味道,瞬间荡起心头的阵阵涟漪。

我原是不该与酒有缘的。童年时,爷爷用筷尖蘸一滴白酒点在我嘴里,霎时全身灼烧,泛起骇人的红疹。七八岁时,在老家祠堂后的小店门口,佐着焦香的炸猪肉,我陪爷爷喝了小半碗酒。结果浑身滚烫,皮肤红肿,折腾了一家人整夜。自此,酒在很长岁月里,成了可远观而不可触及的标记,带着几分狰狞的色彩。

命运的流转有时比酒意更莫测。一九九四年,我到山区的官陂中学任教,开始了职业生涯。那时外地老师多住校,一到冬日,寒气便丝丝渗入骨髓,大家都喜饮酒驱寒。官陂盛产老红酒,起初我不敢喝,奈何酒桌上越是推却,劝酒声便越发殷勤。索性放开胆子饮下一杯,喉咙先是一阵热辣,三五杯过后,竟也习惯了这滋味。同事们起哄碰杯,后来我也敞开怀抱,来者不拒。常醉卧在操场边的小丘上,醒来望着苍翠群山,心中默念:“我与青山共一醉,青山与我共一眠。”

有官陂老人教我,酒后若吐,须继之以粥。那几年,我常空白着脑子回到宿舍,却总在稍清醒时摸黑喝上一碗温粥。终究未能戒酒——食堂的友能老师还会在深夜端来红酒煮的粥,说是大补。渐渐的,酒成了山居生活的一部分,人情世故,也在这杯盏间流转开来。

酒一旦开了头,便与种种际遇缠在一起。记得第一次与艺雄兄喝洋酒,两人都节俭惯了,觉得剩下是浪费,不知不觉便将一瓶酒饮尽。真正的惩罚在次日清晨到来:身体动弹不得,意识却异常清醒。早课的钟声阵阵传来,每一响都敲在心上——学生们已在教室等候了。昨夜残存的暖意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看似温厚的浆液里,藏着如此桀骜的力道。

后来我学了篆刻。匠人动手,常备一壶酒;朋友取回印章,为表谢意也总设酒相待。出于礼貌,总得陪上几盅,却始终未成瘾。有时为了交际周旋,也借他人酒杯浇心中块垒,醉后往往自悔不已。这时才明白,世间之酒,原不都是童年筷尖上那一点暴烈的火焰。

虽醉而悔,酒量却似乎日渐放开。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文人不喝酒,仿佛就少了些气象。自己也渐渐信了这话,以前几个好友还弄个“以酒论才”的横批及“白酒黄酒啤酒酒酒通干”的上联求对呢。这样一来,久别重逢、好友相聚、喜庆畅谈,便不可不醉;心有烦忧、生离死别,则不能不醉。心情爽朗时,邀二三知己,炒几个小菜,提两瓶老酒,边饮边聊,兴尽而散,岂不快哉!近年来负担渐轻,又喜交游,酒友遂多,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饮。每于醉后体味酒中人生,似有所得。

这么喝了些年,“能喝”的名声竟不胫而走。记不清多少次,在油墨未干的清样旁,或在简陋宿舍里,我们谈诗论文,兴起便以酒佐之。两人对坐,中间必置一瓶五斤装的花雕。粗陶坛子敦实地蹲在桌上,启封时“啵”一声轻响,醇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古今中外皆可下酒。酒至半酣,不知谁先起的头,诗句便如春泉涌出。有人拍案高吟:“家有藏酒千斤余,今日与君销万古愁!”明知斗室何来千斤藏酒?但那胸中快意,却比酒更醉人。若有远客来访,更是了不得的由头。必定拉着对方的手,先满上一海碗:“与君先一醉,再赴钓鳌台!”醉眼朦胧中,推窗见远山如黛,又会举杯邀向虚空:“且住,且住,莫让青山笑人寂寥——今夜,我与群山共一醉!”。山峦在夜色与酒意中,仿佛真的颔首呼应,成了默然对饮的知己。

是啊,生本不易。当进不能、退不得之时,“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阮籍常一醉旬月,醉时骑驴顺路而行,走到路绝处大哭而归。李白说,“世间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鲁迅先生也“醉眼朦胧上酒楼”。多年酒事中,我总结了“酒之五饮”:好饮、善饮、豪饮、雅饮、滥饮。好饮者每餐必饮,三杯两盏,佐菜下饭,饮后通体和畅,略有酒瘾;善饮者饮而不醉,醉不出乖露丑;豪饮者生有酒量,饮酒痛快,决不扭捏作态;雅饮者不饮劣酒,对酒之清浊十分敏感,饮酒必择时、择地、择人,饮酒助兴怡情;滥饮者不分酒之好劣,饮酒无度,每饮必醉,醉后闹酒,败人雅兴,往往使同饮者不欢而散,是无酒德。平生得好饮、豪饮之友一二,实乃幸事。

不知何时起,形势悄然大异。初饮时的暖、微醺时的真,像被不断兑入清水,渐渐淡了。酒席上的话语越来越喧闹,心底的静却越来越难得。更切实的是,身体已有警讯,喝多了常皮痒。医生说:“酒,必须限了。”我望着那些陌生的指标,忽然想起官陂冬夜温热的家酿,想起那次晨醒动弹不得的惶恐,想起斗室里五斤花雕的对饮,想起无数个“与君共醉”的夜晚。那些酣畅,都成了再难回去的彼岸。

于是,酒再次回到生活,却换了一副极克制的容颜。每次只取最小杯,浅浅斟上二两,不求浓烈,只寻温厚。独坐时,想起“家有藏酒千斤余”的壮语,自己也不禁莞尔。如今我的“藏酒”,不过是柜角三两瓶朋友所赠、许久也喝不完的存货罢了。那“千斤”豪情,早已散作岁月云烟。旧友偶访,也绝无“先一醉”的狂放,只浅浅斟酌,聊聊近况。窗外群山依旧,只在杯中见它倒影,宁静,安详。

此刻,满室浮动的酒香里,我恍然有悟。酒何尝变过?变的只是品酒的人,与人所历的时光。少年时,它是禁忌;青年时,它是火把,是撬开世情的楔子,是放纵后的悔,是对饮时的肝胆;中年以后,它沉淀为一剂精准的药,专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疲惫,或是一把幽深的钥匙,偶尔开启记忆的库藏。它一路相伴,见证张狂与收敛,热闹与孤清。

瓶中之酒已淌尽,只留下更沉静的一室芬芳。这香气,不再是驱寒的暖流,也不是助兴的喧哗。它静默着,却囊括了所有:山夜的温厚,初次失控的懊悔,诗友的慷慨,青春的狂狷,与晚来的疏淡。前些日子写过一副对联“茶通世道三巡过,酒解人情半醉多”一下子冒了出来,酒解人情,解的何尝不是自己与岁月的人情?那“半醉”的奥义,或许正在于此:醉到恰好能忆起所有滋味,又清醒到足以在杯沿驻足,不再坠入任何一片过往的深潭。

岁月虽令人浅斟,酒意却多情地封存了整个沸腾过、又终于静默下来的胸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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