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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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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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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痕诗心

我说的蹄痕,是水牛的蹄印,诏安方言叫“牛脚窟”。碗口大小,近乎完美的半圆,深深摁进春日苏醒的软泥里,一个接一个,迤逦成行,像大地肌体上古老的音符。我总觉得,那不仅是耕作的痕迹,更是种进时光里的诗句,每一行都预告着生长的希望。

春耕是希望的序章。小时候,我最喜欢跟随爷爷去下田。当晨雾如乳时,爷爷和牛已在田里,我则去旁边空地拔些青草。爷爷扶犁的背影,绷成一张蓄势的弓;牛呢,沉默地将这弓拉开,身后板结的冬日,便听话地翻卷成黝黑润泽的浪。泥土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万物胚胎初萌的味道。而蹄痕,就稳稳地钤印在这新生的浪涌之上。雨水积在印里,是一盏接引天光的浅杯;秧苗的根须,最先探触的便是这蹄痕凹壁的温暖。有时,我把刚才拔的草放在牛的前面,看它边走边伸出舌头把我手上的草卷走,并打个响鼻回应。有时,我赤脚在田埂飞跑,争着将小脚丫塞进那半圆的凹槽,仿佛这样,就能接通大地深处那股沉静而浑厚的力量。那时懵懂,不知这深浅错落的印子,正是一个农耕时代对年成最笃实的信仰,是写在天地间最素朴的预言——预言着青苗的成长、稻浪的欢腾、谷仓的殷实与炊烟的安详。

牛的一切都缓慢而庄重,除了东溪边的鏖战。那时东溪老石拱桥下,水流潺潺,最叫我们血脉贲张的,是看两匹雄牛在及腹的溪水中抵角相争。那是卸下轭头后的真面目:肌肉如铁流滚动,犄角撞击的闷响惊散虫鸣,鼻息粗重,吹皱一溪春水。浑浊的浪涛里,翻滚着一种令我们敬畏的、未经驯化的野性尊严。我们躲在桥墩后面呐喊助威,心绪随着水花起落。那一刻,牛的眼神灼灼如火,与犁地时的温顺判若两物。

牛与人,最动人的默契,往往在危难之时淬炼而成。当时东山自然村一带种植甘蔗,爷爷负责那一片区的巡防工作,我随爷爷从村里这边的小路头路口下水,到溪那边的瓦窑路口上水,每天往返。春汛初歇时,我逞强涉水,却被暗流卷倒,世界瞬间坍缩为浑黄的轰鸣与窒息。挣扎间,一个庞大而坚实的脊背稳稳托起了我——是家里那匹老水牛。它不知何时挣脱了缰绳,竟顺流而下,用它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惊慌失措的我。我趴在它湿漉漉的背上,紧抓它颈间深壑般的皱褶,被它从容渡回岸边。爷爷一把搂住我,另一只手,却重重地、无言地拍了拍它水光淋漓的脖颈。自那以后,我对它的背生出一种过命的信赖。

每逢雨季,东溪水涨成一道浑黄的急流,我们这群牧童便有了最期待的游戏——骑牛过河。五六匹水牛载着各自的小主人,在溪边排成一列,竟有几分古时渡口的况味。牛下水时格外稳重,四蹄在浑水里摸索着卵石,我们便像一队小小的骑兵,在哗哗的水声中,向着对岸的草坡进军。

那真是东溪最美的风景。牛背上的孩子,有的紧张地揪着牛耳,有的得意地挺直腰板,还有的唱着荒腔走板的歌。水花溅在光溜溜的小腿上,凉丝丝的。牛呢,平日里温吞,这时却显出各异的脾气来。最有趣的是,哪个孩子若是平时对牛不好——偷偷扯过尾巴,或是在它休息时突然惊扰——到了溪心最湍急处,那牛便会不着痕迹地使个坏:忽然往下一沉,吓得背上的孩子惊叫;或是故意歪斜一下,让人身子一趔趄。但总是点到为止,在真正的危险来临前,又稳稳地将人托住。被捉弄的孩子惊魂未定,抱紧牛脖子,从此再不敢轻慢这位沉默的伙伴。

就这样,在水声与欢叫声的交响里,在牛与人之间那些小小的、心照不宣的“过招”中,我们一队人马安然抵达对岸。湿漉漉的牛,湿漉漉的孩子,都在春天的阳光下闪着光。这哪里是渡河?分明是一场流动的、鲜活的仪式——牛用它的宽厚包容着顽劣,我们用成长中的顿悟回报以敬畏。溪水带走了喧哗,却将这画面永远拓印在了时光的河床上。

牛在家的地位,近乎一位沉默的尊长。它的安危冷暖,牵动全家。我尤记得一个黄昏,家里的牛被邻人借去犁一块格外板结的旱地。归来时,爷爷照例在暮色里为它梳洗,手掌却忽然停住了——牛背靠脊梁处,赫然有两道肿起的、新鲜的鞭痕,在灰黑的毛皮间刺目地红着。爷爷的手指极轻地拂过那伤痕,半晌没作声。然后,他猛地直起身,脸色铁青,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老兽,径直冲出门去。

我们跟着跑到那户人家门外,听见爷爷从未有过的、炸雷般的怒斥在暮色里炸开:“牲口不会说话,你就往死里打?!它给你流汗出力,你给它留血留伤?!你的心是石头做的?!”那声音里的痛心和愤怒,让我心惊。那晚,爷爷给牛棚添了最软的干草,用温热盐水一遍遍擦拭那伤痕,沉默得像一座山。此后许多年,他再未与那邻人讲过一句话,路上遇见,也只当是空气。这道鞭痕,成了横在两个老农之间,一道永不愈合的裂谷。它让我明白,在爷爷那辈人心里,对牛的怜惜与敬重,与对人的情义,同等地重,甚至更为直白凛冽,不容半分轻侮。

在漫长的农耕岁月里,牛何止是劳力?它是家人,是祭祀时受飨的伙伴,是伦理与情感的刻度。它勤勉的一生,织进了“牛郎织女”的忠贞传说,驮起了老子出关的哲思背影,化为了佛经中“牛车”所喻的大乘境界。它的形象,沉甸甸地烙印在我们的语言与血脉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深根,一种“慢”的哲学。它教会先民的,是与土地磨合的耐心,是对付出与等待的信仰,是对另一种生命背负的感念。

而今,回乡的路宽阔却寂寥。偶见的牛,多是体态臃肿、编号管理的“肉牛”,有的被圈养在水泥槽边,空茫地咀嚼着配好的饲料。有的路上遇到,按响喇叭,它们漠然侧身,瞳孔里映不出农人的汗,也映不出孩子的影,只有一片对自身命运无觉的荒芜。犁铧进了展览柜,石桥变成水泥板,东溪的水再也载不动牛与孩童的惊呼。机械的轰鸣取代了牛的喘息,效率的计算冲刷了情感的黏连。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丰裕,却也永久地失去了抚摸一道鞭痕时那切肤的心痛,失去了将自己与另一生灵的命运如此紧密捆绑的庄重感。

于是,我愈加怀念那些印在春泥上的蹄痕了。它远不仅是耕作的记号。它是一行刻在大地上的活诗。这诗,起笔于先民驯化野牛的熹微晨光,押着《诗经》“尔牛来思,其耳湿湿”的古韵,在唐诗的柴门外、宋画的烟雨中蜿蜒,一直写到我的童年,写到爷爷为两道鞭痕怒吼的黄昏。诗的内核,是仁厚,是共济,是人对土地的谦卑,是对生灵的感激。这“诗心”,不在笔墨纸砚间,而在那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的负重前行里。

时代的洪流比东溪的春汛更疾,卷走了太多。那以牛为轴的农耕星辰,确已斜坠。但我想,只要还有人记得那蹄痕的形状,能在心底为一道鞭痕保留真实的痛感,能在心底为那幅“牧童归去横牛背”的画面留一隙柔软,能为一种消失的忠厚眼神而泛起一丝怅惘,那么,这源自泥土的“诗心”便未曾死灭。

是的!蹄痕会湮没,田畴会改易,但诗心不朽。它从牛的足印里萌芽,最终将迁徙、沉淀于人的心版之上,成为我们穿越这仓促时代时,一份沉静而温厚的、最后的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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