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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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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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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寻得谁欢歌

2008至2011年,我在西潭中学承包食堂。那时的日子被切成整齐的段儿:天不亮,在洗菜池哗啦啦的水声里开始;日头落尽,又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收梢。学校坐落在当地称为门定山的地方——后来雅化为“明净山”。食堂建在校园东南角,紧挨围墙,西溪从外侧缓缓流过,新建的西潭桥站在厨房窗口便能望见。

校园生活白日鼎沸,孩子们的喧嚷与厨房的锅勺交响,将空气炒得热腾腾。可一到夜晚,那份积蓄的“人气”便倏然消散,只余空荡寂静的壳子。桥那头陷入一片黑黢黢,像一张深不见底、预备吞咽什么的嘴。路灯的光到了桥头便显得怯懦,黄惨惨地晕开一小团模糊,勉强描出桥栏粗砺的石廓,再往外,便毅然沉入更浓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一片密匝匝的竹丛,风过时掀起簌簌的、潮水般的碎响,分不清是竹叶摩挲,还是别的什么在潜行低语。

食堂里的二厨老刘,是个壮实汉子,平日剁起排骨刀刃带风。我们同住在厨房后的小耳房,油烟气早已腌入墙壁,连梦里都泛着饭菜香。可一提起夜里过桥,他立刻换了个人:压低嗓子,眼神虚虚瞟向窗外桥的方向,仿佛黑暗里真有眼睛盯着。“真……真有动静,”他咽口唾沫,“不是风,也不是竹子响。是……是叫声。细细听,不像猫也不像鸟,尖尖的,一抽一抽的,忽东忽西,像有什么东西在竹子里头……赶路。”说到“赶路”二字,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老刘的恐惧成了我们夜晚闲谈的佐料。他常忽然停下刷锅的手,侧耳倾听,脸色在昏黄灯下有些发白。我起初听不分明,待静下心来,果然从远处混着风声水声的帷幕里,捉到一丝游丝般的声响——尖、细、颤巍巍的,真像有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魂灵儿在黑竹丛里飘荡呜咽。

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素来不信这些,决意探个究竟,看看是什么能把老刘这样的汉子治得服服帖帖。

头一夜,我搬了竹椅坐在宿舍门口的阴影里,朝桥头遥望。月色尚好,给石桥刷了层冷冷的清漆。起初只有风声,竹影在地上晃动如无数躁动不安的手臂。然后,那声音来了——极细极锐,像一根冰冷的针,冷不防刺破厚重的夜色,直扎耳膜。一声起,短促急切;稍停,略远处应和似地又来一声,调子稍异,带着微颤,仿佛含着无尽委屈。确如老刘所言,这声音飘忽莫测,方才似在近岸竹梢,忽而又似荡到水边,甚至幽幽如从冰凉水底渗出。若先存了“鬼”的念头,这忽东忽西、惨惨戚戚的调子,确能让人脊背发凉、腿肚转筋。

第二夜,我胆气稍壮,沿草甸中踩出的小径向桥靠近。离桥十余丈处蹲在一丛蓖麻后,这次听出了门道:那叫声并非一味凄然。细细辨去,竟有章法——一声高亢些,带着急躁催促的意味;另一声便低回些,幽幽地,尾音打着旋儿,像抛出一个谜。两股声音纠缠追逐,在竹丛迷宫里捉迷藏。夜风大时,竹涛哗哗,那尖细鸣叫便如浪里小舟,时而被淹没,时而又顽强钻出,愈发显得孤清。

第三夜,我横下心非要瞧个分明。那是个阴沉的夜,无星无月,黑暗浓如化不开的墨。我贴紧桥墩冰凉的石头,屏息竖耳。叫声就在头顶耳边,真切得仿佛能触到那声音的锐利边缘。我摸出检查食材用的小手电,猛地按亮,光柱如剑直刺向近旁最响动的一丛竹子——

光里先是一阵枝叶慌乱摇动。随即我看清了:一根细得几乎承不住重量的竹枝梢上,蹲着个拇指大小的身影,灰褐羽毛在强光下毫不起眼。它正张着嘴——那嘴相对于它的小脑袋大得惊人,像个用尽全力的呼喊姿态。那搅得老刘夜不能寐、让我几番探究的“鬼叫声”,正从这黑洞洞的、奋力张开的小嘴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它叫得那样专注忘情,以至于被强光惊扰时,只是骤然停声,两颗黑豆似的眼在光晕里愣愣与我对视一刹那,才“忒儿”一声振翅没入更深黑暗。几乎同时,不远另一簇竹影里响起另一声啼鸣,带着相似的急切,仿佛在追问寻觅。

我怔在那里,随后一股温热的笑意从心底涌上,几乎冲破喉咙。原来是它,原来是它们!这小东西我认得——以前常有老人提着精巧竹笼,里头养着这种被称为“灵雀”的小鸟,为人卜卦衔签。在人们眼中,它们透着些“灵异”。谁曾想,在这荒僻桥头、无人问津的深夜,这些“通灵”小巫正以全部生命,上演着一场最原始炽热的求偶欢歌。那公鸟的高亢是它的战鼓旌旗,那母鸟的低回是它的迷宫诱饵。一呼一应,一进一退,哪里是鬼哭?分明是生的呐喊、欲的纠缠,是这沉沉黑夜里生命不肯安睡、热烈搏动的赤诚心音……

那夜回去,灶间灯还亮着,老刘眼神里带着探询。我拍拍他沾面粉的胳膊,笑道:“明日买只电筒,夜里领你去桥头,听听那‘鬼’是怎么唱情歌的。”他愕然,随即讪讪笑了,盘踞心头的魑魅仿佛一下子被“情歌”二字冲淡许多。

后来,我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踱到能望见桥头的地方站一会儿。厨房排气扇早已停转,白日烹炒煎炸的轰轰烈烈沉淀为一片庞大安详的寂静。而那片竹丛里的“情歌”却一年比一年嘹亮稠密,仿佛小小身躯里蕴藏着喷薄不尽的月光。

我终于明白:我们惧怕的,常是我们所不理解的喧嚣;我们视为怪异的,往往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这人间,烟火鼎沸的食堂是一个世界,寂静桥头竹影里的生死爱欲,是另一个同样庄严的世界。那细锐的欢歌,并非黑夜的裂隙,而是生命自身的光芒,刺破虚妄想象,照见存在本身那莽撞而美丽、恒久的瞬间。

正是:

桥头寻得谁欢歌?竹影深深岂是魔。

莫道夜声皆咽叹,清音原是鸟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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