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关将近,长辉兄约我到电视台喝茶。茶烟氤氲间,他展开新作《奔马图》,欣赏之后,我向他讨要一副用作马年挂历。“马画易,款题啥?”长辉兄呷一盏澄黄的老枞,缓缓说:“‘骏马图’太直白,‘马到成功’又落俗套。要有些新意。”我凝视画中那匹引颈欲嘶的白马,脱口道:“何不题‘以梦为马’?”
“‘以梦为马’?它算成语么,合适吗?”长辉兄问。
茶气袅袅上升,茶会散了,这个问题还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是啊,它虽未列典籍,却早已刻进三十年来的精神年轮。合适吗?
带着这个问题,傍晚开始,我就在家里静静的思考。茶杯缓缓转动间,我想:当年诗人海子将这匹“梦中之马”从诗行里牵出时,应该也未曾料到它会在时光中分身演化,奔向一片片全新的原野的。
它是诗行之马——孤火照长夜。最初的“以梦为马”,是一匹燃烧着奔向永恒的孤马。那是在生命行至终点前,诗人海子写下的决绝:“我要做远方的忠诚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在此,“梦”是灵魂深处不可摧折的意志,是“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的孤勇;而“马”,便是这精神烈焰在人世间唯一的、悲壮的形骸。它驮着诗人全部的炽热,奔向“太阳是我的名字是我的一生”的终极之境。那是个人以生命为祭,向永恒发起的一场纯粹而孤独的冲锋,如同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为无数向往超越的灵魂,照亮了最初的精神坐标。
这匹诗的坐骑,太过耀眼,也太过沉重。然而,伟大的意象从不甘心只停留于一个时代。当千万人开始传诵,马便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注定要跑出诗行,去更广阔的人间寻找它的草原与厩棚。
它又是驿路之马——文脉渡重洋。于是,这匹马开始了它的第二次生命——化作一匹驮着文明远行的驿骑。它的蹄声清越如编钟,响彻在五大洲的汉语课堂、唐人街的春节庙会、海外译本的字里行间。它虽非实体,却无比真实:当华裔少年在异乡用毛笔工整写下“天涯共此时”,当金发碧眼的学生在中文课上磕绊而认真地诵读“床前明月光”,当春节的舞狮队伍在遥远的都市街头跃动……这匹驿马便悄然完成了使命。它驮载的,不再是诗人个体的孤愤,而是中文的魂魄与东方的乡愁,将文明的种子,慷慨地播撒在异质的土壤中。
这匹驿路之马,不征服,只传播;不强势,只浸润。它让“他乡之梦”与“故国之根”遥相呼应,如同从同一棵文化巨树上随风散落的种子,即便在万里之外落地生根,长出的依然是东方的枝叶。它证明了文明的力量,从不在炫目的光华,而在于这般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渗透力,在于能够跨越山海,连接起无数颗渴望理解与共鸣的心灵。
然而,再漫长的远行,也终须回归。当文明的驿骑望见故乡的炊烟,它最深刻、最澎湃的蜕变,才刚刚开始。
它更是乡土之马——深耕在故园。最为动人的新解,诞生于梦与泥土最紧密结合的故乡。在我的家乡,当这匹马收住远眺的目光,将蹄铁踏上闽南诏安温润的土地时,它便彻底卸下了诗的缥缈与远行的风尘,化为一匹最踏实、最有力的“驮畜”。在这里,“以梦为马”获得了最朴实而滚烫的释义:“梦”,是整个丹诏家园对振兴与丰饶渴望极度的集体蓝图;“马”,则是这蓝图之下万千具体而生动的奋斗本身。
你看,这匹马化作了丹青之马——在沈耀初美术馆里,书画雅集与“诏安十大碗”美食奇妙同框,艺术从殿堂步入市井,在人们的舌尖与眼底同时生香;它化作了产业之马——从“全牛宴”的招牌延伸出整条肉牛产业链,从直播间的“流量”转化为街头巷尾实实在在的文创产品与就业机会;它更化作了福祉之马——在“凉亭讲堂”的谈笑间,在社区戏台的锣鼓声里,在广场舞跃动的步伐中,梦想的终点,清晰而温暖地落在每个普通人上扬的嘴角与安稳的日常里。
这才是“我乡之马”的全部重量与尊严。它不再仅仅负载诗人个体的辉煌与痛苦,而是稳稳地驮起了一方水土的集体命运,驮起了对更好生活的全部向往。海子诗中“我必将失败”的孤境,在这里被“万人都将火把点燃”的共创图景所取代。那匹曾孤绝地奔向太阳的抽象之马,终于在故乡的烟火巷陌中,找到了它最坚实的草料,也完成了它最壮丽的“落地”……
正思索着,手中茶已微凉。长辉兄来电说画已题好款,打算给我送来。感叹心有灵犀一点通之余,我连忙备茶煮水以候。一会儿工夫兄到,两人默契相视许久,摊卷轴一看“以梦为马”四字如铁蹄踏雪,工整落于画卷之上。笔锋收处,余意无穷。
是啊,马在不停奔跑,梦在不断生长。最好的时代,永远是:以兼容并蓄之心为梦,以扎根本土之行为马,春风何处不征程!它从孤绝的精神远征,到开阔的文明播撒,再到扎根本土的坚实耕耘——“以梦为马”的壮丽嬗变,正是一个古老文明其生命力层层打开、步步落地的现代寓言。
也许,“以梦为马”从来不是脱离尘世的孤高远征,而是将精神的火焰,化为温暖人间的恒久光热,让每一处平凡的春天,都充满奋蹄前行的回响。(20260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