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工作较清闲,就常常骑着摩托车到县里各处名胜古迹走走。无意中竟发现很多熟悉的石壁上新凿了一些字,斧痕尚新。有些字在青灰的石色上,不仅绽着惨白的刺眼,还泛起阵阵诧异与寒意,特别在九侯山那“天开门”下,这感觉真切地袭上心头。
九候山,本邑素以“万山第一”誉之。自唐代起,便是人们赏玩和进香礼佛的胜地。行至山腰,可见鬼斧神工的“天开门”——两壁巨石摩空耸立,一石仿佛天坠间成山门。门内巨石上,横书“天开”二字,乃是明代书法家、云南参政罗汝芳所题,由时 任诏安知县邓于蕃镌刻于万历七年。这本是一处凝结了自然奇观与人文雅趣的所在。然而,就在这古朴的“天开门”近旁,一片未经岁月包浆的石壁上,我撞见了那几行簇新的字。格式是近来在不少景区悄然流行的:“某君敬某公题”。斧凿的痕迹尚是生硬的惨白,在周遭青灰苍润的古石映衬下,像一道刚刚撕开、来不及愈合的伤口。一个 这“敬”字,凿得极深,极用力,仿佛要铆足全部的决心,将自己与被敬者的名姓,一同楔入这山的骨血里。
山风从“天开门”的罅隙中穿过,本是清凉沁怀,古志称其“如千队万骑,从堂奥出”,是三伏天里的避暑名区。可那风拂过这片新鲜的伤疤时,我却无端觉得,风也变了质地,变得又硬又凉,飕飕地,直往人背脊里钻。
我退开几步,目光却像被那朱红的漆色焊住了。比起那些歪歪扭扭的“某某到此一游”,这“敬题”的格式,确乎是体面了许多,也文雅了许多。它像给一份赤裸的占有欲,披上了一袭精心仿古的袍衫。然而,这袍子终究是太薄了,遮不住底下那股灼热的焦躁——那股定要在此地、此刻,以最“郑重”的方式,留下“我迹”以证“我在”的焦躁。眼前石壁上的“敬题”,比起那些专为“打卡”而设的簇新布景,不是一种更蛮横、更企图永恒的“打卡”么?它将私己的印记,如此地烙在了天地与历史共有的容颜上。
胸中一阵窒闷,我索性转身,避开来路,向着山的更幽深处走去。踏着被历代足迹磨润的石阶,绕过野竹与古木,九侯山深厚的文脉次第展开。那大石崖上,元代高僧无碍所书的“九侯名山”四个擘窠大字,字形饱满刚劲,历经七百余年风雨,已与山石融为一体。那“天开门”内拔地凌空的巨岩上,镌刻着“万山第一”,旁有跋文说明,此乃传自宋人王十朋(王梅溪)的真笔,因字与山岩相得益彰,故而于清光绪年间摹勒上石,以“镇山门”之用。步入始建于唐代的九侯禅寺,正殿之上,高悬着明代理学家黄道周手书的“洗心之藏”匾额。寺旁的“五儒书室”,则是南宋庆元年间,朝廷禁“伪学”,五位儒生来此隐居讲学的天然石室。
这些名字,罗汝芳、王十朋、黄道周、朱熹(寺中存其“西斋”手迹),哪一个不在史册中掷地有声?然而,他们的“留名”,或为纪事,或为点睛,或为寄怀,其文字本身已成为景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背后是时代的风云、个人的修为与山川的灵气在某一刻的激荡共鸣。他们的题刻,是文化层累的印记,而非对自然本体的粗暴切割。
我的目光,又停留在禅寺附近一处不起眼的石柱底端。那里也有些许刻痕,极浅,被岁月和风雨摩挲得温润如玉,需得蹲下身,指腹轻触,才依稀辨出是句古诗:“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没有名姓,没有年月,更没有那个刺眼的“敬”字。仿佛只是某个遥远的、无名的过客,在此偶得一刹身心的松快,心弦被山风与松涛拨动,便将这点无言的颤栗与共鸣,托付给了身旁的石头。他不曾宣告要“敬”什么,甚至吝于留下自己,只是将那瞬间与山灵的对话,悄然存放于此。如今,刻诗的人与他的悲欢,早化入尘泥;这句诗,却因了这份无我的谦卑,长成了此地的一部分,化作了后来凭栏者心头,一缕无需翻译的清风。
指腹下的温凉,让我蓦然懂了方才在“天开门”下的那份寒意与不适。古人留痕,留的是“情”与“境”的邂逅,是“我”在自然与历史中瞬间的消融与领悟。他们的名,是附丽于文、附丽于事、附丽于德的,而非留名的目的本身。而那块新壁上朱红的大大的“佛”字“敬题”,用力镌刻的,却是一个硕大的、喧哗的、不肯退让的“我”。那“敬”字,像一枚声嘶力竭的印章,意在标榜行为的庄重、关系的密切与主体的存在,却独独漏失了敬畏本应有的那份沉默、谦卑。当行为本身已然构成对公共自然遗产的破坏时,无论以多么典雅的辞藻来文饰,都掩不住内里的悖谬。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不敬?对法律与公德不敬,对自然亿万年造化不敬,也对眼前这部由无数先人真诚笔墨写就的、厚重的文化史不敬。
风渐渐大了,掠过层峦,松涛声由远及近,沉雄而均匀,像是这山巨古的脉搏。这脉搏里,有元僧无碍的浑厚,有宋儒王十朋的秀劲,有明人黄道周的风骨,也有无数无名过客瞬间的会心。我起身离开。暮色如宣纸上滴开的淡墨,一层层浸润过来,远山的轮廓在青霭中显得愈发静穆苍茫。再经那面“天开门”下的新壁时,我没有侧目。那些深刻的、朱红的字迹,在沉沉的、包容一切的暮色里,反倒显出一种伶仃的脆弱与突兀来。它们能敌得过多久的风吹雨打?又能敌得过这山体自身那缓慢却不可抗拒的生长,以及历史长河那无情而公正的淘洗么?或许百年之后,它们也会漫漶难辨,但那一道与山肌理、与此地文脉格格不入的伤口,那种强行闯入的侵略意味,怕是要在这片山川的记忆里,存留得更久。
我是走老路下山的,下山的石阶在脚下一级级展开。风依旧凉,但那凉意已洗净了初时的悚然,变作一种澄明的涤荡。我终于明白,那问题的答案,或许就镌刻在九侯山自身的沧桑里,写在那些真正与山水共存的古人遗迹上。
何以敬山水?
是如元代高僧,书“九侯名山”以彰其胜;是如宋代名臣,题“万山第一”以誉其魂;是如理学大家,留“洗心之藏”以启人心。更是如那位无名氏,在松石间偶得一句,淡淡刻下,不留一字于己。
何以敬山水?
是春来时,见第一缕新绿颤巍巍穿透古岩的缝隙,心头那阵细微的震撼,你只看着,不说;是秋深了,踩着簌簌的落叶,自觉也成了这荣枯循环里一片悄然坠地的叶,你只走过,不留;是静夜仰观星河,感到自身如尘埃般渺小于这亘古的运转,那种匍匐于地的谦卑,你只感受,不刻!
山在那里,水在那里,千年,万年。它不需要我们僭越的铭刻来证明伟大,亦不需要我们浮夸的颂词来增添荣光。它只是存在着,静默着,其本身,便是对一切喧嚣的“敬题”最深邃的诘问,与最慈悲的包容。真正的敬意,是让山水保有它的本来面目;而我们,只做一个来了又去了、不着一痕的知音。
回望暮色,九侯山影已浑然如一滴巨大的浓墨,即将融入无边的夜。那石壁,那新旧交织的字迹,都看不见了。唯有山风,带着凉夜与千年草木的清气,徐徐拂面。
在风中,我吟出了《五律·观丹诏名山新题刻有感》:
斧凿惊山骨,新痕裂旧颜。
敢称恭敬字,实露倨骄顽。
云壑天然画,风涛自在寰。
何须留姓字,心敬即名山。
这便是我给山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