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钟金溪的头像

钟金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06
分享

这里的鸟儿不筑巢

每到夜晚,诏安宾馆门口圆环十字路口上空,电线不再是电线,而是一条条栖满了燕子的黑色河流。这个“千燕归栖悬电线”的现象已经存在了很久,我也观察了很久。到底为什么这里的鸟儿不筑巢呢?

黄昏是它们归来的仪式。起初只是天边几个颤动的黑点,像远山逸出的墨迹。渐渐地,墨迹晕开、拉长,汇成溪流,聚成江河,最后整片傍晚的霞光都被这移动的暗影切碎了。它们不鸣叫——上千只燕子竟能如此静默,翅膀切割空气的簌簌声积少成多,变成低沉的潮音,漫过诏安宾馆门口圆环的十字路口。

电线弯下去了。我从未见过电线能被鸟压弯。这些粗黑的电缆,白日里绷得笔直,此刻因承受了过于集中的生命,显出柔和的弧度。它们一排排停驻,每只相隔恰好的距离,像五线谱上突然落满音符——但这是沉默的乐章,只有羽毛与羽毛摩擦的细响,如春蚕食叶。

为何选择电线而非屋檐?

这一现象并非偶然。通过长期观察与专家访谈,原因逐渐浮现出三层结构。

首先是物理上的拒绝。片区翻修时广泛使用的凝胶式装修材料,以“建筑整洁”为目的,却形成了光滑的斜面。老燕子曾尝试在缝隙筑巢,但衔来的泥团多次滑落,最终放弃。

其次是生态上的推拉。县城扩张意外创造了“食物红利”:十字路口整夜不熄的路灯吸引昆虫聚集,形成24小时“自助餐厅”;而传统筑巢的郊野老宅,却因农药使用与卫生整治导致昆虫减少。燕子做出了精准的成本计算——缩短觅食半径,栖居在食物源上方。

最后是群体安全策略。上千只燕子形成的集体本身就是强大的防御。民房屋檐无法提供这种规模的共栖空间,而密集栖居能有效威慑天敌。

这是一场代际传递的栖居记忆。

这个三层结构的解释并没有最终使我信服,我更相信这是群体性的生态位移。我曾默默追踪它们的飞行轨迹。每天傍晚五点四十分左右,三支“队伍”准时汇集:东溪方向、旧城区、农田边缘。它们在十字路口上空盘旋三到五圈,然后精准降落在各自常驻的电线上。

这不是偶然选择,而是代际传递的栖居知识。年轻燕子跟随年长者,年长者则记忆着十年前这里曾有可供筑巢的老建筑。它们没有忘记如何筑巢,只是世界已变得光滑。

这是城市代谢与新的容忍度。

上千只燕子意味着每晚约二十公斤排泄物,这曾是附近居民的噩梦。有人举竹竿驱赶,有人用高压水枪冲洗。如今,电线下的柏油马路每夜有清洁车洒扫,清晨便恢复洁净——现代城市将自然代谢纳入了管理流程。

燕子无意中配合了这一流程:它们天黑即归、天亮即散的规律作息,与城市清洁周期完美同步。偶尔有夜归者被排泄物击中,大多只是嘟囔一声便离开。比起屋檐下需要每日面对的燕巢,这种遥远、一次性的接触,已成为城市人新的容忍度。

那个无处安放的春天呢?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繁殖季。四月,求偶的雄燕在电线上空表演飞行特技:垂直俯冲,触地前刹那拉升,尾羽展开如黑折扇。但表演结束后,没有屋檐可供它们引领伴侣参观。

最心酸的是在空中交配的场景——那本应在温馨巢边完成的仪式,如今在空旷天空仓促进行,成为无家可归的隐喻。更多燕子选择了沉默的放弃,生物学家称之为“生殖压制”:当环境无法承担养育后代的重任,生命会优先保障自身存在。

这是悬浮的我们与悬浮的它们。

夜深时,燕子在电线上调整睡姿。爪子必须持续用力,才能在光滑的塑胶表面保持平衡。每只燕子一夜惊醒数十次,在坠落边缘将自己拉回。

这多像我们的夜晚:抓着房贷、合约、不确定的明天,在梦的边缘惊醒。我们也离开了传统的“屋檐”——宗族、单位、终身职业的庇护,悬浮在市场的风里。社保、信用卡、心理咨询,这些现代的电线让我们得以集体栖居而不至坠落。

而那十五厘米的间距,何尝不是我们的人际法则?足够近以获取群体温暖,足够远以避免翅膀相撞。我们在社交软件上保持这种精准距离:点赞但不深聊,关注但不打扰。这是悬浮时代的伦理学。

在飞翔中寻找巢的意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奇迹发生:一只燕子短促鸣叫,随后上千只燕子依次应和,清脆啼啭如涟漪荡开。它们在黑暗中确认彼此存在,确认这个悬浮的集体依然完整。

第一只燕子振翅,紧接着十只、百只、千只。电线如释重负地弹起,恢复笔直。它们盘旋上升,在圆环榕树上空转三圈——这是每日的告别仪式,是对无法栖居的屋檐最后的致意。

我忽然明了:不筑巢,不是因为忘记如何筑巢,而是因为世界已变得光滑;不离去,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在这里,它们用集体智慧找到了悬置中的平衡。

它们不再等待屋檐重新粗糙,而是学习在电线上保持平衡;不再哀悼泥巢消失,而是调整飞翔半径。而我们,这些同样悬浮在传统与现代、乡土与都市之间的人,或许正在经历相似的蜕变。

晨光彻底淹没十字路口。最后一队燕子向南飞去,影子掠过琉璃瓦、飘动的被单、清洁车的水迹,掠过这座城市每一个悬浮的、不安的、却依然在寻找平衡的我们。

电线轻轻颤动,仿佛回忆昨夜温度。而我知道,那千只燕子带着它们未筑的巢、未解的乡愁、未被磨灭的繁殖记忆,将继续在天空与电线之间,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悬浮史诗——当鸟儿不再筑巢,或许正意味着它们准备好了在任何地方飞翔;当我们失去固有屋檐,或许正意味着我们终于要学习,在飞翔中重新理解何为家园。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