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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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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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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年味

腊月廿二,女儿从大学放假回来已十多天了,一直没空陪她出门。傍晚下班时,街上早已是一片红纸金粉,年味浓得化不开。我对她说:“走,带你去中山路看看,今年的‘福马’不一样。”

骑摩托车出了家门,康华路已经悄悄换了装。树与树之间挂着朱红的“福”字串灯,店铺玻璃门上贴着倒福和抱鲤的娃娃。女儿指着前面老糕饼店门口新挂的走马灯:“真好看。”那是一盏六角灯,绢纱面上绘着“六合同春”的故事,灯还没点亮,暖意却好像已经透出来了。这像是诏安年味的序曲,静静的,妥帖的,像母亲在孩子回家前,反复抹拭桌面的手。

转进中山路,眼前一下子敞亮开来。整条街成了一条光的走廊。骑楼廊柱间,大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但最打眼的,还是那些“马”——灯箱上是马,墙上是马,更有用铁红色线条勾出来的骏马,嵌着暖黄的光,通体透亮,静静立着,像一尊会发光的雕塑。底座上刻着:“福马迎春”。没有锣鼓,没有表演,只有这些光影和形状,在安静地说话。

“这设计真好,”女儿看着那匹发光的马,“有筋骨,也暖和。”

“这‘筋骨’,本是诏安最拿手的。”我接过话,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文创店的招牌——那“诏安”二字是集了某位书家的字,很有精神。“可你看这满街的‘诏安’,路牌、店招、告示栏,字体七七八八,多半是电脑里直接调出来的。它们能告诉人方向,却指不到心里去;能标出名字,却显不出魂。”

女儿转过脸:“魂?”

“咱诏安是‘书画艺术之乡’,这名声可不是白来的。”正好走到一处稍静的骑楼拐角,我停下脚步,“像林林的字,清逸洒脱;沈耀初的画,大写意里见风骨;沈柔坚把西洋色彩揉进版画,沈福文让漆器登了大雅之堂;还有沈锡纯笔下的鸟兽,沈吉文墙上的题字……哪一位不是把一辈子的漂泊、坚守都化进笔墨里,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中国美术史?他们的笔,给诏安这地方题过最深沉的注脚。”

话说到这里,气氛有些沉。女儿好像听懂了什么:“您是说,这些老先生不该只待在美术馆里?”

“是啊。”我望着不远处那匹光马,“文旅融合,如果只融了灯光和拍照墙,却把最核心的魂给丢了,那是捡了芝麻丢西瓜。你想想,要是在中山路、通济桥这些要紧地方,用的‘诏安’二字都集自这些先生的真迹,下面不用多写,就立块小铜牌,简单说说这是谁的字、他做过什么。路过的人抬头看见的是顶天立地的笔墨,低头读到的是这笔墨后面的故事。走完一条街,就好像读了半部诏安书画史。这街道,不就成了没有围墙、却活生生的博物馆?文化传下去,有时候不需要敲锣打鼓,只要一个郑重的‘提醒’,把散落的星星聚成北斗,让后来的人抬头就能找到方向。”

我们继续往前走。周遭热闹起来,是筹备过年的忙碌声响:店员蹬着梯子挂最后的彩穗,老师傅当街铺开红纸写春联,墨的厚实气味混在炸年货的油香里。一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不是卖吃的——一位老师傅正在扎“竹马灯”。青绿的竹篾在他手里弯来折去,渐渐有了马的头、马的脖子、马敦实的身子。蒙上透光的白绢,再用彩笔细细描出辔头和鞍子,最后点睛一笔,是马额心上朵饱满的红绒球。

“真马也没这么精神。”女儿小声说。

我告诉她,这叫“竹马灯”,元宵节孩子们会提着它,或者绑在腰上,扮成骑马的样子满街跑。这手艺,和那些灯笼上的金漆马,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不同枝丫。

“根是什么?”她问。

“是人心里那匹马。”我领她走到檐下静些的地方,“它跑了不知道几千年。在爷爷那辈,它是木版刻的‘纸马’,祭拜完就烧了,送神上天;到我小时候,它是元宵夜里小伙伴腰上晃悠悠、照亮巷子的小竹马;到了现在,它变成设计师笔下的几根线条,站在街边,让所有人都看见。”

女儿想了想:“模样变得快认不出了,但里头那股想‘跑起来’的劲,好像一直没变。”

走到中山路和通济桥相接的路口,女儿忽然指一户人家挂着的一个大字:“爸,这个‘福’字,是不是有来头?”

我远远一看,心里一暖:“这是沈荣煊老先生的字。你看这用笔,干湿浓淡都在里头;这结构,稳当中藏着险峻。一个字里,能看见万里山河。”

女儿看了那字很久,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福”字里有什么。她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您说的‘把一辈子的恩恩怨怨、思思想想都化进笔墨里’。这些老先生不是随便写字画画,他们是把一生的漂泊、坚持、骨气,所有的‘思量’,都‘化’进一笔一画里,最后‘变’出来的,是一个比自个儿生命更大、更长的艺术生命。这才是咱们诏安真正的‘福’气吧。”

我有些惊讶。昨天随口说的那些话,她竟在这里摸到了真意。

再往前走,看剪纸艺人剪出万马奔腾的窗花,看糕饼模子磕出小马形状的红龟粿。每一种“马”都带着不同物料的脾气——竹篾有竹篾的清香,纸张有纸张的脆薄,铁骨有铁骨的硬朗,面粉有面粉的甜软——它们凑在一起,就成了此刻中山路丰厚、踏实、正在醒过来的年味。

走上通济桥头,喧闹声渐渐远了。东溪水在下面静静地流,对岸的灯火疏疏落落,像撒了一把星星。

“累吗?”我问。

“不累。心里满满的。”女儿扶着栏杆,“以前觉得‘传统’是个包袱,现在觉得,它更像是土。您说的那些大师,是从这土里长出来的大树。我们要是只顾着在土面上摆些时兴的花草,却忘了地底下有大树的根,那花草能开几天呢?把老先生们的字集起来、立起来,不是回头怀旧,是接着把根养下去。让走过这儿的人知道,脚底下踩着的,是怎样厚的一片土。”

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桥下的水光:“文旅融合,‘旅’是路,‘文’才是要去的地方。没有‘文’的‘旅’,就像没有魂的躯壳,再热闹,也是空的。”

我心里那块关于“文化怕是要断了”的石头,好像被这话轻轻推松了些。怕传不下去的焦心,也许正因为有年轻人这样清亮地看着、接着,才能慢慢变成往下传的从容。

从外马路绕回来,月亮清清朗朗地照着。又经过街口那块灰扑扑的“诏安”石碑时,女儿停下,拿出手机认真地拍了一张。

“拍它做什么?”

“留个对照。”她把手机收好,挽住我的胳膊,“等明年这时候,说不定这碑上的字,就换成某位诏安先生的真迹了。到时候我再拍一张。这一前一后,不就是‘传承正在发生’的最好证明吗?”

我们相视笑了笑,朝着康华路家的方向走去。那匹铁骨光铸的福马慢慢隐在了身后的楼影里,但我知道,另一匹更大、更悠远、由千年文心凝成的“骏马”,已经在这个夜晚,悄悄地跑进了一颗年轻的心。它要奔向的,是一个不只懂得妆点门面,更懂得往深处扎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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