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钟金溪的头像

钟金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15
分享

丙午桃符

丙午将至,又该写春联了。

裁纸研墨,满案红香。这几年,每逢岁末,我都会邀三五好友来家,铺开毡子,挥毫写联,送给亲朋故旧。墨汁滴进砚台,缓缓研开,香气便顺着笔尖爬上红纸。那香气不浓,却能在屋子里萦绕很久——比任何印刷品都久。

春联的源头,其实很古。五代时,后蜀君主孟昶在桃木板上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本是为了驱邪避祟。千年流转,桃板化作红纸,驱邪化作祈福,但那份亲手为岁月题写注脚的庄重,从未断流。

只是如今,印刷联铺天盖地。烫金的、绒布的、立体浮雕的,二十块钱一副,贴三年不褪色。方便是真方便,可那墨香里研开的人情、笔锋上行走的心事,也一并省去了。

省去的,恰恰是不可省的。

今年第一副联,是写给自家的。我撰句,细平兄执笔:

丹溪流韵金多彩,龙马御风珠亦明。

丹溪,是我们家乡的母亲河——“丹诏之东溪”。传说元代时溪中有丹砂矿,水色泛赭。到我幼年,丹砂早已采尽,溪水却依然清澈,淘米洗菜,浣衣濯足都在这里。地名比人长寿,比矿脉更不易枯竭。

“金多彩”不是富贵的彩,是岁月摩挲出的包浆——三十年婚姻、一把旧铜锁、一枚传了三代的铜钱,都有这种彩,不刺眼,却耐看。下联嵌着今年的生肖马,“御风”不是独自驰骋,是并肩驾驭那阵中年的风。金溪是我,龙珠是妻,亦丹是女儿。亦丹如珠亦明——不必如月,能照脚下的路,便够。

这副联贴上门楣,就是把一条母亲河、一段三十年的路、一颗掌中的珠,都郑重地迎回门内。印刷联给不出这个——它不认识我的家乡,不晓得丹溪,更不知道一副联里藏着三个人的名字。

客来香酒酣,刚进家门,建木兄就催着让我为俊全兄撰两副春联。俊全兄是摄影家,半生追光,镜头里装过一千零一场团圆。我略一思索,写下:

俊影裁成春在手,全收锦绣福当头。

摄影人,总说“裁切”——把天地裁进框里,把流云裁成永恒,把亲人的笑脸裁成方寸,揣进行囊走千里。“春在手”,不是折枝,是指尖按下快门的刹那,整个春天收进那三分之一的金属片里。“福当头”,不是求来的,是他拍过的那些面孔,在岁月深处回过头来,向他颔首。

片刻,又有了第二副:

俊采追光春作画,全神对影福临门。

追光三十年,春替他执笔。“对影”,是镜头前的人与镜头后的他,隔着光、隔着尘、隔着二十年不凉的热忱,两两相望。福,便在这相望里推门而入。

这便是自撰联的可贵了。它不是应景的吉祥话,是写给特定的人、特定的命。那位执教四十年的退休教师写“竹杖芒鞋路漫漫,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春联,是一生的注脚。我给俊全写的,也不是普通的春联,是替他向那三十年追光岁月,道一声辛苦,认一回归途。

朋友秀松开了间修车铺,手上常沾满机油。可他修车时极静,扳手拧动,像给马匹上嚼子。前天他在朋友圈发:“年关将至,囊中羞涩,各位军师,可有良策!”我回了四个字:“无策,仅撰一联勉之。”联曰:

秀手调轮春载路,松簧伴辔马嘶风。横批:轮转祥云

“秀手”不是纤纤素手,是他那双皲裂、却从没拧错过一颗螺丝的手。“调轮”,是调正每一辆跑偏的车。“春载路”——车轮滚到哪,春便跟到哪。辔头本为御马,如今御的是钢铁的兽。那风中的嘶鸣,不是马,是马达,也是他不曾对人言的那口气。“轮转祥云”,是圆形的祝福,走千里万里,总会转回家门口。

忽然想起老家的一位老先生。他写春联写到八十二岁,手颤了,字不颤。腊月里门槛被踏破,家家送红纸来,他从不收钱,只收一碗腊八粥。有人问:老先生,年年写年年贴,过了正月就撕了,费这劲做甚?

他说:桃符不是纸,是接神的位置。神不要烫金的、不要印花的,神要人亲手裁、亲手研、亲手写的那一点心意。

这话我如今才懂。可懂的人似乎不多了。印刷联占领了门楣,年味淡去的抱怨年复一年。但在甘肃青城,八十岁的周建学为乡亲义务写联二十余载,家家户户携红纸登门“请对子”,他说乡亲们“不喜欢油印的那一种”;在云南剑川,赵藩大年初一“巡楹联”的古风延续了两百年——逐户品评,孩童静候,自撰自书的传统从文人雅士绵延至寻常百姓如今已成国家级非遗。

那抹红从未褪去。它只是从流水线上退潮,回到少数人还肯为它熬夜的砚台。

自撰联的可贵,便在这里。它是文化传承里“活”的那部分——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不是非遗名录上的词条,是活生生从一个人心里走出来,住进另一个人门楣上的故事。剑川人把家风家训刻进楹联,耕读诗书、清白做人,让子孙日日进门都看一遍。青城人把“请对子”当成腊月的仪式,不是买卖,是邻里间朴素的托付与温情。

这便是传承真正的样子——不必轰轰烈烈,只需年年岁岁,有人裁纸,有人研墨,有人把红纸郑重地贴上门楣。

有的人不会研墨,不会运笔,不认得平仄对仗。但他们知道,春联要手写才叫过年。这便够了。

唯这不肯交付印刷机的红纸墨字,还在替我们守着——有些门,要亲手推开才算迎春;有些福,要亲手写下才算接住。

丙午将至。墨已研好,纸已裁齐。

你可愿也来写一副?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