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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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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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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仔


这些日子,年关临近,小县城里的绿化带也热闹起来,月季红艳艳的,杜鹃粉嘟嘟的,像听了号令般开得整齐,很浓很浓的年味。可我走着走着,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今天在回家的小路上,瞥见一株既陌生又熟悉的树,似乎有早熟的细碎的紫花隐在嫩叶间,疏疏落落的,像隔着一层薄雾。我心里一颤,凑近了一闻,有一股淡淡的苦香。我猛然想起,这是苦楝树啊!我们常常叫“苦楝仔”。如今城市的绿化,已经很少看到它了。

然而在一二十年前,苦楝树还是极寻常的。有资料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它还多见于南方的乡野阡陌。可如今,竟要在角落里寻觅了。

小时候,乡下老屋前后,苦楝树是最寻常的。它不像梧桐那样招摇,也不像桑树那样被人精心侍弄,就那么自在地长着,井台边、篱笆角、茅厕旁,到处都有它的影子。我们这些孩子,却把它当成乐园。

苦楝树给我们最早的乐趣,是那青青的果子。楝果圆滚滚的,比玻璃弹珠小一圈,刚结出来时碧绿碧绿的,到了秋天就变成土黄色,皱巴巴的,像烤焦了的小土豆。可我们不在乎。男孩子有弹弓的,摘了楝果当子弹,“嗖”地射出去,打在土墙上扑起一蓬灰;没弹弓的,就直接拿果子对掷,谁被砸中了,也不恼,拍拍衣服又追打起来。那果子实在得很,砸在身上微微的疼,却不伤人。

夏天的乐趣,要数粘知了。晌午头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我们就扛着长竹竿去寻苦楝树。苦楝树会流胶,在树干受伤的地方,凝成一坨坨半透明的胶,像刚流出的橡胶似的,黏性极大。我们刮下来,裹在竹竿梢头,蹑手蹑脚靠近枝头的知了,猛地一粘,准能逮着。知了在胶上扑棱棱地挣扎,我们捏着它薄薄的翅膀,那份欢喜,能持续整整一个下午。

等到四五月间,苦楝树正式开花,又是另一番天地。那花淡紫淡紫的,碎碎的,密密的,开成一团一团的烟雾。乡下女孩子最懂它的好,摘了来,用细铁丝穿成花环,戴在头上、脖子上,过家家时扮新娘,美滋滋的。其实那花并不艳丽,甚至有些素净,可配上它特别的香气——浓烈中带着清苦,闻惯了,倒觉得比栀子花还亲切。

有一年暮春,我采了一大把苦楝花插在罐头瓶里,摆在窗台上。爷爷看见了,说:“这花苦呢,你闻闻,像不像日子?”我凑近了使劲嗅,果然,那香到了底,就泛出隐隐的苦味来。那时不懂爷爷的话,只觉得苦楝树嘛,当然该是苦的。

后来读书,才知道这苦,竟是它有意的修行。宋人罗愿在《尔雅翼》里说:“楝木高丈余,叶密如槐而尖,三四月开花,红紫色,芬香满庭,其实如小铃,至熟则黄,俗谓之苦楝子。”原来它早就叫“苦楝”了。王安石写过它:“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杨万里也写过:“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练花飞”。古人是懂它的,把它放在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末位,楝花开罢,春天便真正去了。《花镜》里说:“梅花为首,楝花为终”——它竟是春的句号,是那个最沉静、最不张扬的收梢。

唐人温庭筠有一首《苦楝花》,写得极好:“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晻暧迷青琐,氤氲向画图。只应春惜别,留与博山炉。”原来古人还拿楝花做香料,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竟是这般带着苦意的春之绝响。

今人写苦楝,有一句话让我心头一动:“苦楝树是大千世界里,茫茫风景中,被人忽视的一种质朴美。它所具备坦诚豁达之聪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初心,以及坚韧执着之秉性,正是我们人生征途中,应当坚守的品质呀。”说得真好。它从不在名花谱上争一席之地,也不在园林里求人垂青,它就长在荒僻处、贫瘠处,把苦味收进体内,却开出这样温柔的花。

然而这样好的树,为什么在城市的绿化带里越来越少见了呢?

我请教过从事园林工作的朋友,才知道其中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头一条,是苦楝树的木质太脆。它长得快,是速生树种,可这也带来了麻烦——枝条脆生生的,遇到大风大雨,说断就断。在城市里,这就像埋下了一个个不定时的炸弹,砸着行人或车辆,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不砸着人,断枝落叶收拾起来也够环卫工人头疼的。

第二,是它容易招虫子。苦楝在生长过程中会分泌一种汁液,含糖量高,特别招蚊虫。我小时候就记得,夏天苦楝树下总是嗡嗡的,蚊子多得吓人。后来家里把那棵树砍了,蚊虫果然少了许多。试想,若是在小区的绿化带里种上几棵,夏天居民还敢开窗么?

第三,是它的果子有毒。苦楝全株都苦,这苦里藏着一种叫“川楝素”的成分,能杀虫,也能毒人。那果子圆溜溜的,黄澄澄的,看着像小柿子、小土豆,小孩子不懂事,摘了往嘴里送,可就要出大事了。园林绿化,安全第一,这样的风险,谁担得起?

说来也有趣,苦楝虽有毒,却也是极好的药材。南京中医药大学的资料显示,苦楝皮入药,性寒味苦,能驱虫、疗癣,用于蛔虫病、蛲虫病、虫积腹痛。《本草纲目》里也说,苦楝有理气止痛、驱虫疗癣之效。以前穷苦人家治小孩子蛔虫,就用苦楝子的皮肉,外加白糖和甘草煮水,喝上三五天,既简单又见效。武汉植物园的文章还提到,苦楝的药用价值不容小觑,是名副其实的“苦口良药”。

可良药终究是药,不是食物。苦楝的根皮、树皮、果实,都含有川楝素,服用过量会引起中毒,肝肾功能不好的人、孕妇、脾胃虚寒的人都要慎用。高雄医学大学的毒性数据库记载,人类误食苦楝中毒的案例虽不多,但症状却不轻: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严重的还会呼吸困难、心律不整。所以那金铃子般的果子,我们只能看着,不能吃着。

清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记载了一个有趣的习俗:“苦楝最易生,村落间凡生女必多植之,以为嫁时器。”过去的岭南人家,生了女儿,就在房前屋后种几株苦楝树。等到女儿长大成人,苦楝也成材了,砍了做成家具,给女儿做嫁妆。这是多么朴素又深情的寄托——一棵树,陪着女儿一起长大,最后化作她新家里的桌椅箱柜,继续守护着她。

可也有地方忌讳苦楝,因为那一个“苦”字。谁愿意日子与苦相连呢?十里不同俗,各有各的道理。

前些日子看新闻,说有些地方开始重新重视乡土树种了。宿迁的公园里,栽了一千多株苦楝、泡桐的大苗;泰兴的政协委员也在呼吁,不能因为“一刀切”的绿化,把苦楝、皂荚这些老树种砍光了。还有绍兴,书圣故里那棵长在石缝里的苦楝树,开花时节成了网红,人们架着长枪短炮去拍它,把它当成“江南顶流”。上海松江、闵行的土地整治试点区域,也记录到不少苦楝种群。

我想起老家的村子。这些年搞乡村振兴,路修平了,墙刷白了,绿化带里栽的是清一色的香樟和桂花,齐整是齐整,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种随意的、散漫的、带着泥土气的生机。苦楝树是没有的,构树是没有的,乌桕树也是没有的——它们太“土”了,土到被逐出了规划图。

可它们才是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啊。它们在贫瘠里扎根,在风霜里挺立,用苦味守护自己,也守护着我们的童年。它们的消失,不只是几棵树的消失,是一种记忆的断裂,是一种审美的窄化。

我在小路拐角处看见的那株苦楝,它孤零零的,显然不是谁特意栽的,大约是鸟儿衔来的种子自生自长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细碎的花瓣飘落几片,真的像王安石说的,“细红如雪点平沙”。只是这平沙,变成了水泥地。

我想,如果有一天,乡村振兴的绿化带里,能再给苦楝仔留一个位置;如果我们的孩子,还能在树下捡楝果、粘知了、穿花环;如果春天的末尾,还能闻到那带着苦意的清香——那该多好。

苦楝不语,静守流年。它等的,或许只是我们的一次回眸,一份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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