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呦,婴呦——”
妻叫女儿常常这么叫,叠着两声,前一声短些,像是试探,后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扬,带着不是很标准的四都那边特有的腔调。我觉得挺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碗糕,冒着热气。有时我正端起茶杯,准备抿一口,听见这声呼唤,茶杯就停在半空。我常常生出个念头:希望女儿没听到,这样,妻就能再喊几声。
正月十二,落着小雨,我们送孩子到动车站。女儿又结束了假期要回西安读书了,一千多公里的路。从后备箱搬出行李箱后,妻站在她跟前,嘴里不停地交代:“婴呦,注意安全,婴呦,到了打电话,……”一声接一声,像雨丝一样细密。
我没催,女儿嗯嗯地应着,眼睛却往进站口瞟。妻这才收声。女儿接过行李箱,朝我们挥挥手,转身往站里走。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也默默地喊了一声:“婴呦——”
我听过无数声“婴呦”。只是从前,这声呼唤不是喊给女儿听的,而是喊给我的。
最早的那一声,来自老奶奶。
那时我还小,奶奶带我去看她母亲——我的老奶奶。她八十多岁了,住在湖内村的一间老厝里。每次和奶奶回湖内,推开木门,她正坐在天井边的竹椅上晒太阳,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我们进来,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朝我伸出手,嘴里念叨着:“婴呦来咯,婴呦来咯。”
奶奶把我推到跟前,笑着说:“阿母,这是你的外曾孙,不是婴仔了,都上小学啦。”
老奶奶不听,拉着我的手,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婴呦大汉咯,婴呦大汉咯。”——她用的是最老的腔调,拖得长长的,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阳光从天井漏下来,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皱纹里仿佛藏着整个闽南的岁月。
后来我才知道,老奶奶十六岁嫁人,一个人拉扯大一串孩子,老来又经历了多次丧子之痛。在她眼里,所有孩子都是婴仔,无论是我奶奶,还是我这个外曾孙。那声“婴呦”,是她这辈子喊过最多的话,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不会喊累的话。
很多年后,老奶奶不在了。但那声“婴呦”,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婴”是孩子,“仔”是昵称。“婴仔”两个字合起来再读快点加个缀词,就是“婴呦”——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流温柔地滑出。不像北方话的“孩儿”那么正式,也不像普通话的“宝贝”那么直白。它就是一声叹息般的呼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能把一个孩子从天涯海角拉回来。
在我们闽南这一带,孩子来到这个世界,是被各种仪式温柔包裹着的。出生第三天要祭拜“床母”——闽南人相信,十六岁以内的孩子都在“花园内”,有床母保护着。婴儿睡觉时微笑或做怪表情,大人会说这是床母在教导,不能吵醒。这种信仰里,有一种奇妙的想象:你看不见的地方,有神在护着你的孩子。
满月要剃头,脑后还要留一小撮“寿毛”,寓意长寿。四个月大时,外婆家会送来衣帽,有的地方还有“开荤”的仪式,用熟猪尾往孩子嘴上抹一下。周岁“度晬”是最隆重的——外婆家送“度晬裘”和虎头图案的虎耳帽、虎仔鞋,寓有避邪、吉庆、长寿之意。那天要在厅堂摆上书本、笔、算盘、尺子,让孩子“抓周”,预测未来的志向。
这些仪式的背后,都站着一群喊着“婴呦”的亲人。那是对一个生命的珍重,是把孩子当作天赐的礼物来迎接的。
读初中时,我们这一带的孩子都到西潭中学走读,上学放学的路上常常会碰到细姑,常常被叫“婴呦”。
细姑住在西潭的一条小巷里。我碰到她的时候,总是远远的喊着“细姑,细姑”。她总是放下肩上的草担或菜担,揉下腰,轻声地说“婴呦,来!”,然后摸出一张皱皱的两毛钱或五毛钱,“婴呦,给你,去吃冷饮。”每次碰到细姑,我总能在新厝桥头那家冷饮店喝上一口透心的凉爽,那时的冷饮应该就是孩子们最大的奢侈了。后来,细姑早早过世了,每每想起她揉腰掏钱时的满头大汗,我突然懂得了,她让我去吃冷饮,她叫我“婴呦”,其实我吃就和她自己吃是一样的。
再听到这声呼唤,我已经二十出头,到诏安一中实习,寄宿在平屿村二姑家。每天早上出门,她在厨房里忙活,头也不回地喊:“婴呦,食饱了未?”晚上我回来得晚,她就坐在客厅等,听见门响就起身:“婴呦来咯,灶脚有汤,自己去热。”
二姑家有一尊神像,是开山圣候。我常常晚上睡不着觉,就拿把梳子梳神像的胡须。二姑看见了,连忙拿出贡品,摆好烛案,对着神像说“大伯爷公,婴不懂事,您莫怪,莫怪……”我说:“姑,我都二十几了,你还叫婴仔”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几也是婴仔啦,在姑眼里,你永远都是婴仔。”
那一瞬间,我想起老奶奶,想起她摸着我的手说“婴呦大汉咯”。原来这句话,不管你是大还是小,都是一样的叫法。在叫你的人心里,你永远是可以被疼爱的婴仔。
那时候我还想,大概整个闽南,都是这样叫孩子的吧。
《漳台闽南方言童谣》里有一首《摇啊摇》:“摇啊摇,摇遘外嬷桥。外公唚,外嬷惜,亲像水珠睏芋箬。”——外公亲吻,外婆爱抚,好像水珠睡在芋头叶上那样被小心呵护。那是一种极致的呵护,透明、易碎、却又饱满。
还有那句每个闽南孩子都听过的:“摇啊摇,睏啊睏,一暝大一寸;摇啊摇,惜啊惜,一日大一尺。”那时母亲摇着摇篮,嘴里哼着,摇篮里的婴仔睁着黑亮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在被一寸一寸地爱着。
闽南人的爱,很少挂在嘴上。他们不说“我爱你”,只说“吃饱未”。他们不说“我想你”,只说“闲来喝茶哩”。他们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日常的烟火里,藏在这一声轻轻的呼唤里。
几十年过去,我也五十好几了。
头发白了,腰也酸了。我是不常去菜市场买菜的,卖菜的老婆婆们大多不认识我,见了我却是那副腔调:“婴仔,今仔日的菜真青,买几棵转去?”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一个阿婆:“阿婆,我都五十多了,你怎么还叫我婴仔?”
阿婆正在给我称菜,头也不抬:“五十多也是婴仔啦,你没听过吗?‘阿囝啊,婴仔啊’,我们闽南人都这样叫娃,叫了几十年了,到现在我的几个孩子都做奶奶了,有时候我还这样叫他们呢。在长辈眼里,孩子再大都是婴仔。”
阿婆把菜递给我,又补了一句:“有人叫你婴仔,是福气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婴呦”这两个字,从来不是按年龄叫的。它是按牵挂叫的。只要还有人这样叫你,你就还是个孩子,还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说起来,我也试着喊过。
有一回女儿在楼上写作业,妻在厨房忙,我学着妻的腔调朝楼上喊:“婴呦,下来吃饭咯——”那声“咯”没收好,拖得太长,拐了个弯,自己都觉得不像。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妻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是我在喊,马上白送了一副多情的白眼。女儿笑得趴在楼梯扶手上,一边笑一边说:“爸,你喊得好笑死了,像唱戏的!”
我也跟着笑。可说实话,我心里是愿意喊的。那声“婴呦”从自己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被牵挂的人。后来偶尔还会喊,每次都能换来满家大笑。我知道他们笑我喊得不正宗,可那笑声里,有家的味道。
如今老奶奶不在了,奶奶不在了,二姑、细姑也不在了。可是这声呼唤还在,从妻的嘴里喊出来,喊给我们的女儿听。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代又一代人串在一起。
女儿呢?她听过多少声?她可曾像我一样,在某一个瞬间,希望这声呼唤再多响一会儿?她可曾像我一样,在某个傍晚,也学着妈妈的腔调喊一声“婴呦”,然后换来满家大笑?她可知道,这声呼唤背后,是几百年来闽南人藏在舌尖上的含蓄……
女儿外出有在“我们三”群里报备行程的习惯,此时她发来和朋友的午餐图,然后微信:“嘿嘿嘿,拼豆中。”我回她:“婴呦”。
然后现在她和妈妈又在聊飞机误点啦,西安天气啦等等。再过几个小时,她就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西安。那里没有海,没有闽南语,没有人叫她“婴呦”。她会想家吗?会想起这声呼唤吗?会想起那些满家大笑的傍晚吗?
“婴呦,婴呦——”
这是一声永远叫不老的呼唤。只要它还在,家就还在。(丙午正月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