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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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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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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尿壶

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脑子有坑——我在展览馆里,对着一只尿壶,站了整整一刻钟。

事情是这样的。周二那天上午去参加一个叫“丹诏窑火千年瓷光”的陶瓷文化展,进展厅没走两步,我一眼就瞅见个东西,脱口而出:“哎哟喂,新安尿壶!”

“新安尿壶”是清末民国时期诏安县新安村烧造的夜壶陶瓷在当地的通俗叫法。

那家伙就那么裸着蹲在展柜里,连块玻璃都没遮。矮墩墩的,憨憨的,壶身上开了个口,把手弯得跟叉腰的老农似的,好像在说:“你瞅啥?”通身酱褐色釉子,上得还贼不均匀——厚的地方跟哭过的泪痕似的淌下来,薄的地方呢,土黄色的胎骨露着,活像个穿旧棉袄露出棉花的穷老汉。壶底还粘着砂粒,看着就硌手。

喊完之后我自己先愣住了,紧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笑。旁边几个年轻人路过,瞟了一眼,也抿着嘴乐了,嘀嘀咕咕走开了——“这人对着尿壶傻笑啥呢?”展厅里几十件瓷器,就数它最接地气,接地气到让人不好意思正眼瞧。可我这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道。盯着这只尿壶,我心里翻腾的,全是别的事儿。

我想起我爷爷了。

小时候我跟爷爷睡一屋。那会儿农村不比城里,没有抽水马桶。夜里要解手,小孩子用盆,大人就全靠床底下那只尿壶。爷爷那只也是酱釉的,比展柜上这只还老,壶口边沿磨得滑溜溜的,把手被岁月盘得油润润的——搁文玩圈里,这包浆得值不少钱吧?冬天夜里冷得邪乎,爷爷不愿意往外头跑卫生间的“长途”,就摸着黑,从床底下把那只壶拎出来。我迷迷糊糊地听——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然后就是一股温热的水流撞在陶壁上的声音,在深夜里跟瀑布似的,清晰得很。完事儿了,他拿个自己做的塞子盖上,又摸着黑把壶塞回床底,翻个身,一会儿呼噜就跟拖拉机似的响起来了。你说这人吧,起夜都能起出仪式感来,也是没谁了。

有一回我白天好奇,偷偷把那只壶拎出来研究。壶底有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是窑工签名还是某个失眠的夜壶给自己起的艺名。就记得壶挺沉,釉面滑溜溜的,有股说不出来的陈年老味儿——后来我在博物馆闻过出土的汉代陶器,味儿差不多,原来我爷爷早早就给我做了文物启蒙。爷爷发现后骂我一句“细囝仔莫乱动”,一把抢过去,又塞回床底下。那身手,比现在抢购茅台的大爷们利索多了。

后来我到城里念书,在县城安了家,老家回去得也少了。爷爷走了以后,那只壶也不知去了哪儿,估摸着是跟着爷爷的旧时光一起,被收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我压根儿没想过要问。谁还能惦记只尿壶呢?又不是什么传家宝。

可这会儿,站在这展柜前头,我忽然特别想那只壶。想爷爷深夜里摸索的手,想那一道温热的声响,想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尿壶陪伴的夜晚。

老话说得好,三句话不离本行。正想着呢,旁边一个老兄职业性地开始解说:“这是诏安窑晚清时期的民窑器物,酱釉,胎体厚重,工艺虽粗糙,但器形实用,反映了当时民间的生活面貌……”游客们挺客气地点点头,拍个照,跟着走了。估计心里想的是:嗯,一个尿壶,拍回去发朋友圈,配文“今天的博物馆很有味道”。

我没走。我又站了一会儿,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有对爷爷的怀念,也有对这只尿壶命运的感慨,还有一丝“我是不是太闲了”的自我怀疑。

这展览办得挺正式,说是要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啦,守护历史根脉啦,赋能文旅融合啦。这些词儿我都懂,没这些名目,没这么精心张罗,这只尿壶可能就窝在哪个库房角落里,跟一堆破罐子破碗作伴,永无出头之日。从这个角度说,还真是这些正经八百的事儿,给了这只尿壶一个“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机会。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走出来了,然后呢?

被看见,被介绍,被拍照,然后呢?它还是得回库房,继续蹲着。只不过从床底下蹲到了博物馆库房里,算是“蹲”出了档次,“蹲”出了身价。

我忍不住跟“双砲山”——一个懂行的朋友请教,问他有没有“新安尿壶”更多的说法。不一会儿他发来一张图片,就是这种老尿壶,图片旁边还附有一段文字:诏安新安村清代就烧制日用陶器,一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有大陶缸、大陶瓮、花盆等日用陶器。由于器物大多是日用器,比较粗糙。所以有诏安口语“新安尿壶画花”之句,表示在粗俗的东西上面做文章。

我看完就乐了,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屎上雕花”的老祖宗嘛。看来老祖宗们早早就明白了形式主义的道理,比我们通透多了。

我的老家跟新安村就隔一条河,我们那一带,以前买新安的缸啊瓮啊,这尿壶都是搭头,白送的,跟超市买一送一的赠品似的。要是说谁谁是“新安尿壶”,就是说这人可有可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还有个词叫“实腹尿壶”,是说形状跟用途对不上号,用来笑话人死脑筋,一点用没有。想来这也是咱们老辈子人,干完活蹲墙根晒太阳时琢磨出来的智慧——一个尿壶都能琢磨出这么多道道,看来那时候确实没啥娱乐活动。

其实,夜壶(尿壶)在各地语言中也留下了丰富的痕迹。“你算哪把夜壶?”是一句极具攻击性的话,比“你算老几”强烈得多,显示对对方的极度蔑视和讥讽。同时,夜壶还有另一种寓意:有用时被亲近,用过后被嫌弃。于是被抛弃者常用“你把老子当夜壶”来谴责对方势利无情。还有句歇后语:“床底下的夜壶——离不得又见不得”。离不得是因为夜里需要它,见不得是因为它终究是秽器。“你是宜兴的夜壶——全凭一张嘴”,说的是宜兴夜壶壶口做得好用,转义讥讽人光耍嘴皮子没真本事。

话扯远了,别嫌我话多。咱还说回这丹诏窑火。

想当年漳州窑最红火的时候,我们这儿也是窑火连天。那时候烧的是“汕头瓷”,是大盘大碗,是青花五彩,是那些海商们抢着要的硬通货,跟现在抢茅台似的。窑工们白天拉坯,晚上烧窑,那火苗子映红了半边天,工棚里头说说笑笑,能把山上的鸟都惊飞了。可那些光鲜亮丽的大盘大碗呢,都漂洋过海了——有的去了日本,有的去了东南亚,还有的跑到了荷兰的博物馆里,跟梵高的向日葵做邻居去了。留在本地的,反倒多是这些日常用的粗瓷,碗、碟、罐,还有尿壶。

这不就跟人一样嘛,长得俊的远走高飞,长得丑的留守家乡。

后来呢,海港淤了,海禁严了,白银的潮水退了。窑火一座接一座地熄。到后来,最后一个掌火的老师傅也老了,烧出来最后一窑盆碗,还不够仨月工钱。于是满山遍野的窑址就让野草给盖住了,就剩下这些笨头笨脑的日常家什,在老百姓的床底下、灶台边,悄没声地活着,活成了民间文物,活到了这展览馆里头。

唉,有些文化是热热闹闹的,好比英歌舞。

最近各地文旅不都拿英歌舞出来嘛。上百条汉子画上脸谱,甩着短棍,蹦着跳着喊着,那鼓点能把地皮都震裂喽。那个阵势,那个劲儿,能让看的人浑身的血都跟着烧起来。它是有呼吸,有脉搏的,活在每一个节庆里,活在短视频动辄几十亿的点击里。它就是一把野火,风越大,烧得越旺。一条视频几百万点赞,评论区全是“燃爆了”“想去看现场”。

而有些文化呢,是闷声不响的,就像咱这诏安窑,像这只尿壶。

这些粗瓷,它们不喊不叫,不蹦不跳,就是闷着头待在时间的犄角旮旯里,待在床底下,待在展览柜里。它们的热闹,是好久好久以前某个夜晚的事儿了,是属于某个窑工长满老茧的手掌的,是属于某个老人半梦半醒间那一下方便的。然后呢,那双手没了,那老人也没了,窑火也灭了。就剩下它们,替那段日子,一声不吭地站着。

我忽然觉着,这只尿壶像枚印章,沉甸甸地盖在时间的尾巴上。

它跟那些麒麟大盘兴许是同一堆泥巴,同一把釉料,同一个窑火里烧出来的。大盘去了荷兰的博物馆,尿壶留在了诏安的床底下。大盘让人研究,让人夸,写进艺术史里,隔三差五有人给它开研讨会;尿壶就让人使,让人忘,最后让人捐出来。可这会儿,在我眼里,它比那大盘更有话说。它说出来的不是那些风花雪月,它就是日子本身。那上得坑坑洼洼的釉,是窑工随手一蘸的漫不经心——估计心里想着:反正也是尿壶,差不多得了;那粗喇喇的砂粒,是泥巴淘洗得不干净——反正也不影响使用,谁会端着尿壶吃饭呢?那壶底上的指印,是谁人留下的一点热乎气儿——可能是窑工捏完最后一个动作,随手拍了一下,留下了那个年代的指纹。

如今丹诏的窑火是熄了,爷爷那只壶也不知哪儿去了。眼前瞅见的这只,就替所有不吭声的器物,继续不吭声。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瞅了一眼。它还是那么矮墩墩地蹲着,像个乡下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灯照着它,它爱搭不理的,好像在说:你们看你们的,我睡我的。几百年了,我什么没见过?

我忽然觉得,它活得比谁都明白。

出了展馆,外头是大街,车来人往的。英歌舞的鼓点好像还在耳朵边响着,热辣辣的,冲得很。可我脑子里总惦记着那只酱釉的壶,惦记着它那不吭声的样儿,惦记着它替一段过去了的日子,还在那儿蹲着。

文明有时候是一条奔流的大河,有时候是一口深井。英歌舞那样的,就是那条河,老在日头底下奔涌着,让人看见,让人传唱,让人拍了发抖音。咱这诏安窑,就是那口井,它沉在地底下,深深的地方,水面上映着千百年来的月亮,也就是那点“瓷光”。

井水不会没了的,它只是回到了地底下。

那只尿壶也不会没了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它跟前停下脚,愿意透过它那粗喇喇的釉面,去瞅瞅那早就灭了的窑火,愿意在它的沉默里头,想起爷爷那半梦半醒间的、带着热乎气儿的响动——那么,那团火,就不算真灭。

哪怕它只是一只尿壶。哪怕看它的人,脑子里好像有点坑。嘿嘿。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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