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奇人04】
钟茂富
美溪村是酒村。村里人管那酒叫“刹车皮”——价贱性烈,入嘴苦辣,过喉如刀割。进得店来,要上半碗,倚柜而喝,喝完抹嘴走人,倒也快意。
村里酒仙不少。最出名的要数阿莲妹。
阿莲妹五十来岁,潮州人,抗战时逃难嫁到闽粤交界的美溪村。村里人叫她“阿莲妹”。名字怎么来的,说法不一。有人说她像莲花,有人说她喜欢莲花,还有人说她家门前种过莲花。她听见了,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丈夫早走了,她拉扯大儿子,人就松懈下来,成了供销点的常客。
有人问过她:“你怎么老去喝酒?”
她想了想,说:“莲花要浇水。不浇,就枯了。”
那人没听懂。她也不解释。
有人见过她喝醉了唱潮剧。唱的是《苏六娘》,走调走得厉害,但唱着唱着就哭了。问她哭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她儿子在镇上做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都做一桌子菜,自己却不吃,坐在旁边看儿子吃。儿子吃到一半,抬头看她:“妈,你怎么不吃?”她愣了一下,说:“我吃过了。”儿子没再问,低头继续扒饭。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只是想多看他几眼。儿子走的时候,她会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苦楝树下,一直站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她不知道,有一回儿子走到半路,想起忘了拿东西,折返回来,远远看见母亲还站在树下。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路当中,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那一次,他走出村口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进得店门,从兜里掏出四叠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零散纸币。买一碗酒,对着酒碗凝望一阵,而后仰脖一翻,酒顺喉而下。走出店门,脸色慢慢红润,目光渐渐迷离,脚步飘忽,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莲,但她从不摔倒。
有人数过她的步子。从供销点走到村口,一共三百二十七步。她每次走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有人在她走过的路上挖了个小坑,她歪歪斜斜地过去,正好踩在坑边上,没掉进去。那人说她是神仙。她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老板知道,那酒是兑了水的。美溪村离集镇远,有时酒不够卖,老板来不及进货,就往酒里兑水充数,后来成了习惯。酒仙们对酒后世界一片模糊,但对喝进肚子里的酒,却心中有数。但谁也不肯把这层纸捅破,因为一旦捅破,这世界就没意思了。
兑水的事,终究还是漏了。供销社内部检查时测了出来,差点让老板丢了饭碗。他抱着酒瓮发誓:从此老实做人,诚实卖酒。
检查过去了。没人盯着他了。但他没有兑回去。
阿莲妹听说了那件事。她没说什么。这日,她照例来到供销点,照例掏出四叠手帕,层层打开,花钱买酒,而后仰脖扬碗,把真材实料的“刹车皮”吞下肚去。
那酒进了嘴,阿莲妹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喝了几十年酒,从来没皱过眉头。她知道这酒没兑水。她等的就是这个。碗放下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那酒太烈了,烈得像一把刀,从喉咙一直割到胃里。
真酒就是真酒。阿莲妹人还没走出店门,脸色就红润起来,目光就迷离起来。今天她一路摇摆,越摇越快,越摆越快,初时像风中的莲,后来像雨里的莲,最后像暴风雨中狂舞的残莲。她忽然停下来,站在田坎边上,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苦楝树在风里摇。她看了很久。水浇够了。她笑了。一头栽进水圳里。水很浅,只没过脚背。但她没有起来。她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水里,像一朵折了的莲。
自此,村里少了个酒仙。村人们不时念叨,没了阿莲妹的潮剧,村庄冷清了许多。
老板听着,没说话。
第二天,儿子从镇上回来。他在柜子底层翻出四叠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把烟蒂按进土里。站起来,走了。
那四叠手帕还在柜子底层。他没带走。也没扔。
没人告诉他,他妈是怎么死的。他也没问。
那天之后,他的酒瓮里又兑了水。
酒客们喝得平安,摇摇晃晃走在田坎上,像一支支残荷。
老板自己也喝。他喝的是没兑水的。辣。像刀割。他想起阿莲妹喝了几十年兑水的酒,从来没皱过眉头。她皱眉头的那一次,是喝了他没兑水的酒。
他每天关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那棵苦楝树下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看。
他叫不出那棵树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一朵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