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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茂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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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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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百花蜜

阿萍的蜂场在山坳里,十几只蜂箱刷成白色,远看像一排小房子。她一个人在蜂箱间走动,戴着纱帽,拿把旧毛刷,把箱口的蜜蜂轻轻扫回去。丈夫走了七年,这些蜂嗡嗡地响着,也不算太静。

老陈是那年春天开始来的。半个月一次,骑一辆掉了漆的摩托车,停在蜂场外的土路上,摘下头盔走过来。他走路时会避开草丛,像是怕踩到什么。他每次来,总是买一瓶价钱最低的蜂蜜。阿萍有两种蜜,喂糖的蜜颜色深,十块一斤;百花蜜颜色透亮,味道纯正,一斤五十元。他不怎么说话,来了,把钱放桌上。她装好瓶,他接了,点个头就走。

付钱时阿萍看见他手指粗短,指节上有细密的划痕,像被山里的茅草割伤过。衣服上有股苦味,跟镇上中药柜里上飘出来的一个底。

老陈走后,阿萍坐在蜂箱中间的小凳子上。她摘掉纱帽,看摩托车的影子在拐弯处消失了。

她断定他是个采药人。她不知道山上采药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但她替他想了一种——一个人背着布袋蹲在崖壁下面刮树皮,天黑透了下山,在灯底下坐一宿。这就够了。她不想再想了。

有一回老陈来的时候,阿萍特意把两种蜜摆在了柜台上。深色的和浅色的并排放着,颜色差得隔了一个季节。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还是老样子。”阿萍转过身去拿糖饲蜜的瓶子,心里想,原来他知道有好蜜,只是没敢要。

他走了以后,阿萍在蜂箱边上坐了很久。她对自己说,你看,他知道有好蜜,但他只看了一眼,然后选了便宜的。他不是不懂,是舍不得。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过到后来,那个“采药人”的样子就牢了,像钉子钉在木头上,拔不出来了。

又过了一周,老陈照常来。阿萍在柜台后面站着。今天她穿了件领口齐整的衣裳,头发用黑卡子别在了耳后。不过老陈照例没有多看她一眼。他把钱放下,拿了瓶子走了。阿萍站在门口看他的后背,薄薄的灰布褂子,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她站在那里一直看到摩托车的尾灯拐过山脚,才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老陈走了以后,阿萍把那只糖饲蜜的空瓶从柜台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往里闻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直愣愣的甜,没有后味,呛鼻子。但她还是闻了闻,好像他刚才拿过的这只瓶子,瓶口沾了一点什么似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瓶子放回原处。

又过了半个月。老陈来的时候,阿萍刚摇了一框百花蜜,透亮透亮的,在太阳底下晃着金黄色的光。老陈站在柜台外面等着。阿萍手里拿着糖饲蜜的瓶子,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垂着,那些划痕白亮亮的。她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是苦的,腰弯着,肩膀缩着,连站直了都像是在省着力气。

她转过身去,拿了那瓶透亮的百花蜜,拧上盖子递过去。老陈接过去,看了一眼,和她平常递过来的一模一样。他点了一下头,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阿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跨上摩托车过了那道弯,才转身回到灶台前,把桌上那只空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紧,然后放回原处。她的手指停在瓶口边缘,直到心跳降下去,才松开。

老陈没有再来。一周,两周,一个月。

阿萍开始往山路那边看。一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她就站起来,走到矮篱笆边上。有一次一辆白色皮卡过去了,她以为他换了车,追了两步。有一次刮风,她把风声听岔了,站了半晌,风吹得纱帽的网子扑在脸上,外头却什么也没有。

一个半月以后,老陈来了。

他从山路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只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着,手臂露在外面。他走到那片草丛时,仍然绕开了走。他走到蜂场门口,隔着那道矮篱笆,在外面站住了。

阿萍正在给蜂箱换糖水,看见他,心口先是一松,然后又紧了一下。他瘦了,眼窝塌下去一块,整个人薄了一层。

“好久没来了。”她说。

老陈没有答话。他手里攥着一只玻璃瓶,洗过的,透明的,拇指按在瓶口上。他把瓶子放在篱笆的木桩上。

“上回那瓶,”他说,“不是糖饲蜜。”

阿萍张了张嘴。

老陈抬起头,低头看了一下那只空瓶子。他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乏的平静。

阿萍站在蜂箱中间,手扶着箱盖。她看着老陈,想从那张脸上找点她看得懂的东西。

“我是护林站的。”他说。

他停了很长一会儿,像是攒了一口气。

“八年了。”

他垂下眼,看着手上那只空瓶。

“这一回,糖度不对。全白费了。”

阿萍站在那里。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领口齐整的衣裳。她是为了他才换的。她忽然想把它换下来。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儿,衣裳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着老陈垂着的手,忽然明白,那些口子不是采药划的,是灌木丛里的枝条刮的。他在这片山上走了八年,枝条割了他八年。

老陈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走过那棵老松树,拐了弯,没有回头。

阿萍走到篱笆边,拿起那只空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连蜜味都淡了,只剩一丝潮气。

她走回摇蜜间,掀开那块布。那三瓶百花蜜还码在那儿,透亮透亮的,为他留的。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瓶,拧开盖子,把蜜倒进了水槽里。蜜流得很慢,金黄色的,一圈一圈转下去。她看着它转,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站在窗台前,拿着一只空瓶闻它,那时候她似乎还在等什么。蜜一圈一圈转下去,她看着它转没了。

她又倒了第二瓶。

第三瓶她没倒。她把它放回柜台上,在瓶身上画了一个圈,标上五十块。

傍晚,阿萍看见搁在蜂箱上的空瓶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一只蜜蜂,在瓶底嗡嗡地转。透明的玻璃困着它,它出不来。阿萍看了一会儿,弯下腰,用一根草棍伸进瓶口,轻轻拨了两下。蜜蜂顺着草棍爬出来,停在瓶口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蜜蜂还在箱子里嗡嗡地响。阿萍坐在蜂箱中间的小凳子上,看着那条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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