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村二狗在手机上卖山货卖出了名。原先他在镇上搬砖,后来在手机上搞直播,拍山上挖笋,拍灶台炒菜,拍老房子屋檐滴水。有一回随手拍了一个视频,不知怎么就火了,几十万人在手机上看他吃饭。后来他就不搬砖了,天天在手机上卖东西。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辆黑色奥迪,都说:“人家在手机上发了财。”
阿福看见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福跟妻子说:“我也想在手机上卖东西。”妻子正在洗碗,头也没抬:“你连手机都用不利索。”阿福说:“那是以前。”
阿福开始想这件事,越想越大。他想到自己坐在补光灯前,屏幕上弹幕一条一条滚过去。有人问“笋干多少钱?”他笑着回答。有人刷了个礼物,屏幕上亮起一道光,他说“感谢家人们。”他的声音又稳又轻快,像跟一群老朋友聊天,愉快地接受粉丝的馈赠。
他去镇上买了一台新手机,又买了一盏灯、一个支架。他把堂屋清理干净,后壁挂了一块绿布。桌子上摆了笋干、梅干菜、红薯粉条,标签朝外,一样一样码齐。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网名:“山里人。”
但他还是十分慎重。他开始对着空镜头练习直播。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个空镜头说:“欢迎来到山里人的直播间。”说完他觉得不太自然,声音有点僵硬。他又说了一遍,渐渐更慢一点,更自然一点。练到后来,他已经松弛下来,能对着空镜头笑出声音来了。
他开始了第一场直播。
灯亮起来,光打在脸上,有点热。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欢迎来到山里人直播间。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咱们村后山上的笋干。”说着他拿起一扎笋干,对着镜头转了一圈。笋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报了价格,又介绍了笋干的吃法:“温水浸泡两个小时,炖肉最好。”他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说:“这位家人问发不发外地——发的,咱们包邮。”他笑了笑,接着往下讲。中间他停顿了几次,像是在看屏幕上的回应:“对,三斤装的最划算。”他讲话时语气平稳,偶尔停顿,偶尔侧耳倾听,偶尔对着镜头点头。他讲了大概一个小时,最后鞠了一躬:“感谢家人们。再见。”
妻子站在门外听了一段。她听见阿福在堂屋里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一些,也热情一些,像在跟很多人说话,便转身回灶台了。
第二天阿福又播了。第三天也播了。他每天傍晚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进了堂屋。灯亮起来,门关起来,里头的声音传了出来:介绍产品,回答问题,感谢“家人们”。有时能听见他笑,有时还能听见他拍桌子,跟人一往一返互动得热闹。妻子把他的饭扣在锅里保温,等他下播了再端出来。有时候他播得久,饭热了两次还没出来吃。
第一周,他每晚播一个小时。一个月以后,他播到一个半小时了。入冬后,他已经能坐在那盏灯下说上两个小时。
有天晚上,他直播完了,坐在桌前,久久看着那面空墙,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妻子在灶台那边听见门开了,问了一句:“今晚这么早?”他说:“累了。”
村人路过,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问阿福妻子:“你家阿福在跟谁说话?”妻子说:“直播呢。”那人“哦”了一声走了。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阿福也在手机上卖东西。
阿福仍然每天都开播。他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一个主播。他的语气里有笑意,拍桌子的节奏和停顿的间隙都恰到好处。天越来越冷,他的直播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买了炭火盆搁在脚边取暖。那天播到一半,妻子端了一碗热汤进去,看见阿福正对着镜头“感谢家人的支持”。她瞥了一眼屏幕,光还亮着。她把汤留在桌角,退了出去。
阿福关紧了门窗。开头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后来他调整了音量,调整了语气,调整了他那练习过无数遍的抑扬顿挫。当他再次用调整过的语调说“感谢家人们”,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停顿。屏幕画面上,他的头慢慢垂下来,手搭在桌沿。然后他往前一倾。
手机还亮着,直播还在继续。评论区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妻子推门进去,发现补光灯还亮着,绿布还挂着,阿福趴在桌子上,脚边一只炭火盆,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白灰。他的鸡汤还放在桌上,没有动。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他的直播记录。最后一场时长三个多小时,她把进度条来回拖拽,而画面右上角那个数字,从始至终都是0。
后来有人把阿福最后那段直播的录屏找了出来,写了个标题:“山里人的最后一场直播”。视频里,他在热情地说话,说到一半头就低了下去,然后整个直播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趴在桌子上。三个多小时的直播,只有最后几分钟,才进来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留下一个问号就走了。
不料这条视频却被转了几万次。阿福的账号一夜之间多了十几万粉丝。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弹幕,有人发蜡烛,有人说“来晚了”,弹幕一条叠一条,叠到后面已经看不清阿福的脸了。
阿福终于火了。他却听不见了。
阿福被埋在村后的山坡上,下葬那天,村里人站了一圈。有人说:“他每天对着手机说话,说了三个月。”有人接话:“他以为有人在听。”没有人往下说。
妻子把阿福那间堂屋的门锁上了,从此再没有打开过。
但阿福的“最后一场直播”还在。人们偶尔点进去,在那个空荡荡的回放里留言,发弹幕。那些弹幕从屏幕下方往上滚,滚过阿福搭在桌沿上的手,滚过他低垂的头。那条“来晚了”的评论,被点赞点到了最上面。它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再往上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