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二字,初闻于祖父之口。那时我十岁,老家堂屋的神龛里供着祖宗牌位,祖父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忽然指着龛下的墙脚说:“这里的砖是可以拆开的。”我以为他说的是鬼故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眯着眼,脸上的皱纹像被犁翻过的旱田,没作任何解释。那年我十岁。
很多年后,我在老屋阁楼的樟木箱里翻到几页发黄的稿纸,才知道1945年的夏天,在广东兴宁一座围屋里,当时叫国民党边区总司令部看守所,他确实拆开过神龛下的砖头。墙内是熟睡的呼吸,墙外是皎洁的月光。他们借着蚊帐做遮掩,偷偷把土砖一块一块地抠掉,然后和另一位战友一起从那墙洞里钻出,终于成功越狱。
那稿纸是用铅笔写的,写在一种发脆的草纸上,字小得像蚂蚁,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梅县”“兴宁”这些地名。稿纸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寸大小,边角卷曲,照片上的人剃着光头,面容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笔迹和正文一样:“跑了一整夜,有个阿婆煮了半锅粥。”
没有写“胜利”,没有写“越狱”,只写了那半锅粥。
祖父一辈子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晚年他话很少。我妈说他年轻时候爱唱山歌,但我从来没听他唱过。他每天下午坐在同一把竹椅上,同一个角度晒太阳,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
他的人生被切成好几截。这些事我零零碎碎知道一些:越狱之后他归了队,在韩江纵队当宣传科长,解放后当过地委宣传部长,也当过省农业厅副厅长。六几年时被开除了党籍,下放到山区。平反后调去省新闻出版局,离休后一直在写书。我见过他写的几本书,翻过,没细看。
这些他从来不主动对我说。问他,要么不答,要么说“都过去了”。唯一一次主动开口,就是指着神龛说砖可以拆开。我当时以为他糊涂了。
直到临终前半年,某天晚饭后他忽然对我说:“你去一趟兴宁吧。”我问去兴宁做什么,他又不说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像在敲某种暗号。我点头说好,他便没再开口。
他走后的第三年秋天,我请了假。请假时跟领导说,回老家迁坟,领导没多问,就批了。这年头谁不是靠各种由头活着呢。从广州坐火车到梅州,再转大巴到兴宁,一路上粤东的山连绵不断,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像人在眨眼睛。
洋里村的地名在地图上还有,但导航把我带到一片新建的工业园,水泥路两边是厂房,围墙上的铁丝网生了锈。我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拦下一位骑电动车的老人,给他看手机上的“洋里村”。他想了想,说:“那个老围屋啊,早没人住了。”他指了指工业园后面的方向:“从那条土路进去,走到头,后面那一大片,以前是看守所。”
土路两边是菜地,秋天的芥菜长得很旺,翠绿翠绿的。走了大约一里路,路的尽头出现一座被荒草包围的客家围屋。比我想象的小,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露出暗褐色的木梁。围屋前有一块菜地,一个老太太蹲在地里拔萝卜。
我走过去,蹲在菜地边问她,这里是不是以前的看守所。老太太抬头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鞋,又从鞋移回我的脸,说:“你是来拍照的?”
我说我祖父以前在这里关过。
她没接话,拔起一棵萝卜,抖了抖泥,又拔一棵。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你进去看吧。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绕过菜地,从围屋侧面一个塌了半边的门洞走进去。天井的野草齐腰深,阳光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束一束的,像牢房的栅栏。大厅的神龛,模样还在,木头已经腐朽,牌位早没了,只剩一个空架子。神龛下面的墙脚,用水泥糊过,整整齐齐一层,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蹲下来,恰好蹲在他当年蹲过的位置。他拆第一块砖的时候,脊背顶着床板,手指插进砖缝里,不知道那双手抠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用手摸了摸水泥面。凉的,平的。
我知道它就在这里。虽然被封住了,被遗忘了,被时间填满了,但它就在这里。祖父的手指抠过那些土砖,一块一块拆下来,然后侧身钻过去。那个动作发生在七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
天井里很安静,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我总觉得那个动作没有消失,我应该能听见些什么。祖父的稿纸里写过,越狱那晚,更楼上的梆子刚敲过三更。“梆,梆梆——”他在纸页的空白处画了这三个音节,像记一段乐谱。他在牢里每天听那个梆子声,听了两个多月,知道三更过后看守换班,换班后有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门没人盯守。那是两个多月里,他唯一摸到的缝隙。
我蹲在水泥墙前面,远处好像有谁在唱什么,听不清歌词,调子拖得很长。祖父在信里写道:“唱着唱着就哭了”,我不知道他唱的是不是同一种歌。我忽然觉得,此时我只想知道,他拆第一块砖的时候,手有没有发抖。
他在牢里写过一封信,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里没有写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写,每天晚上听三更的梆子声,听隔壁的难友唱山歌,唱着唱着就哭了。他在信里说,他正在挖一个洞。他每天想那个洞,想的时候,饥饿会轻一点。我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收信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框外面,手里还抓着那两棵萝卜。她说:“你祖父叫什么名字?”
我说,叫钟真,是老革命。
她想了想,摇摇头说:“这里以前关过很多人,有共产党,有土匪,还有日本人。”她指了指天井两侧,现在只剩两垛残墙了。
我说我祖父是从神龛底下挖洞跑出去的。
她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你晚上住哪里?”
当晚我住在她家。她姓谢,一个人,儿子在深圳打工。晚饭时她忽然说:“你说那个洞啊,小时候听我阿公讲过,说有两个共产党从神龛下面钻出去,把墙上的砖拆了一个缺口,跑掉了。后来政府来修房子,把洞堵了。你阿公是不是很高,瘦瘦的?”
我说他个子不算高,但年轻时候应该不胖。
谢婆婆说:“我阿公说,那个人跑掉以后,国民党来了好几拨人,在村里搜了三天。那几天晚上家家户户都闩紧了门,有人敲门也不开。后来那些人走了,再没人提过这件事。”
“再没人提过”,也就是说,祖父从这个洞钻出去之后,他留下的痕迹,除了那道被封死的水泥墙,就只剩谢婆婆阿公那一代人记忆里渐渐模糊的“有个共产党”。
我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给谢婆婆看。她凑到灯下眯着眼瞅了半天,说:“认不出来,太糊了。”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的字,忽然笑了:“粥?”
“粥。”我说。
“都记得那半锅粥,不记得别的。”她把照片还给我,起身去灶间烧水。灶膛的火光从门口映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七十多年前那个深夜,有人在这座围屋的神龛下拆开砖头,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细细的一道亮光。
那道光很小,只够两个瘦削的年轻人侧身通过。
那天晚上我睡在谢婆婆家的偏房。半夜忽然醒了,听见外面有声音,是风穿过残墙的呜呜声,低低的,像有人在哼山歌。我翻了个身,想起祖父稿纸上最后那几行字:
“午夜交接班后,上堂一片鼾声。我从洞口钻出,来到后大门,抽第一支竹片。发出声响,不敢再抽。忽然发现竹片门下端可以掀开缺口,钻了过去,摸到巷门。门没上锁,拉开——
吱扭。
有人迷糊地问:‘谁呀?’
我们赶紧跑,全身好像会飞一般的感觉。”
他在稿纸上写“飞”字的时候,铅笔用力过猛,把纸戳了一个小洞。那个小洞至今还在稿纸上。
回广州的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窗外是粤东连绵的山,快进隧道的时候,山壁上忽然闪过一丛映山红。十月的映山红,开得潦草而倔强,红得像一团火。
祖父在稿纸里写过,兴宁那座围屋的天井里也有一株映山红。九月不是花期,只有枯枝。他钻洞那天夜里回头看了一眼,枯枝在月光下的影子,黑魆魆伸到墙上,像一只张开的手。他后来常常想起那只手,觉得它在对他说——走。
火车钻进隧道,暗了一瞬。再出来时,那丛映山红已经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开在山壁上,没有人浇水,没有人修剪,年年自己开放。
火车驶出山区,进入珠三角平原,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又渐渐淡下去,淡成一种浅浅的、接近泥土的颜色。
我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祖父的那句话又回到耳边——这里的砖是可以拆开的。他拆了一辈子,最后只告诉我这一句。
这一句,足够了。
山里的月光,还在那里。
【附件一】狱中手稿(节录)
……我们搬到上堂大厅后,发现床铺底下靠墙一面中间,有一个落地神龛,用土砖封住。从门缝看出去,离神龛一米半就是大厅后大门,用竹片封住。出去就是围屋的巷门。我认为这是可行的越狱路线。神龛的土砖我偷偷试了一下,容易拆掉。后大门把竹片抽出一个缺口也不难。巷门如何打开心中无数,但凭经验能将门闩推开。
古林恩帮我们买了一斤半大米、火柴和可以掩护挖洞用的蚊帐。我们争取在特务第二次提审之前逃出去。9月4日午夜后行动。晚饭后王志安拉人讲《三国演义》,我假装疟疾发作,放下蚊帐,钻到床铺底下拆砖。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洞口通了。满身尘土,心跳如鼓。
三更梆子刚过。我从洞口钻出,来到后大门,抽第一支竹片,发出声响,不敢再抽。忽然发现竹片门下端可以掀开缺口,我们钻了过去,摸到巷门。门没上锁。
【附件二】洋里村谢细妹口述录音整理(2023年10月)
“我阿公说,那时候他还小,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趴在窗口看见两个人影从围屋后面跑出来,跑得飞快,像兔子一样。第二天一早,国民党来了好几车兵,把村子都围了,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看见生人。村里人都说没看见。搜了三天,他们走了。
后来我阿公去围屋后头,发现神龛底下的墙砖掉了几块,后大门的竹片有一个缺口。我阿公什么也没说,搬了几块石头把那个缺口堵上了。
再后来,解放了,围屋做了公社仓库,又做了小学教室,后来就没人管了。那个洞一直被堵着,没人再提。我阿公活到八十八,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说那晚上跑掉的那两个人,是好人。我问为什么是好人,他说好人跑得快,坏人跑不快。”
【附件三】一封未寄出的信(据钟真手稿复原)
亲爱的……(此二字涂黑,无法辨认):
这里比梅县好一些。有米饭,不用整天饿着。隔壁难友会唱兴宁山歌,唱着唱着就哭了。我不敢哭,怕一哭就停不住。
我每天晚上听三更的梆子声。梆,梆梆——听熟了,就知道那个声音过后,后门没有人。我正在挖一个洞。用指甲挖,用手指挖,用一切能用的办法。
如果我出不去了——(此处有涂抹痕迹,反复划去数行,无法辨认)
我在想那个洞。想的时候,就不那么饿了。
郭志生(钟真狱中化名)
1945年9月1日
兴宁看守所
(此信未寄出。信纸边缘有一小块暗褐色渍痕,疑为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