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年轻人都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回村。只有我每年暑假都会回来一趟,在祠堂门口站一会儿。
祠堂有点破旧,但总算留了点念想。只是这次回来,我发现祠堂门口那块门板丢了,门洞黑魆魆的,像一张缺牙的嘴。
阿公躺在床上,说话已经费劲。他瘦得厉害,手背上只剩一层皮。他把我叫到床边,说:“门板……要找回来……”
话没说完,他就睡着了。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阿公病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在忙。”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发。
阿公之前跟我讲过多次有关门板的事。特别是门上的雕花,他告诉我,那里刻的是郭子仪拜寿。郭子仪坐在中间,伸手去接众人敬他的寿酒。
阿公说,刻匠是个外地人,在祠堂里住了一年。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在来村里的路上废了。他用那只完好的手,刻郭子仪那只接酒的手。刻完他就走了,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人说他就在村后的山里死了。他刻的那只手,留在了门板上。
阿公当年在祠堂里避雨。雨接连下了好几天,他坐在神龛旁,看着水从椽子上滴下来,滴在门板上那只手的手背上。雨停了,他摸了摸那只手,手指是凉的。那一年,村里走了七户人家。
不久前有人发现门板少了一扇,地上有几道拖痕,从门框一直拖到路上。人们猜测,是被古董贩子连夜拆走的。
阿公说到这里就不说了。他端着茶,看着门槛外面的路。
阿公找过一阵子门板。有人说镇上有块雕花木板,他去了,在市场里站了一天,回来什么也没说。后来他请来画像师傅,把剩下的那只手描在纸上。他把那张纸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遍。
我坐在床边,想起小时候常在祠堂门口玩耍,在门槛上下五子棋,累了就靠在那里歇息。
父亲在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每年只春节回来七天,中秋回来一两天,有时候中秋也不回来,说工厂不放假。去年春节父亲回来的第三天,他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转过身对阿公说:“厂里催了。”阿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阿公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阿公不说话,也看自己的手。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谁也不碰谁。
第二天早上,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晒谷场上的大檀树,站了一会儿,拎起包走了。
阿公已经起不了床了,他让我把老陈叫来,说:“我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眼门板。”
老陈叫陈守砚,住在村尾。他以前在外地教书,退休后一个人回来。他的儿子在东莞,也很多年没有回来过。
老陈带我来到祠堂前。他在石柱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像在确认祠堂的地基还在不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叫几个孩子跟着我一起去找。你阿公等不了。”
那天下午,老陈带着我和另外两个孩子,开始挨家挨户地问。村里的青壮年大都外出打工了,只还有几户老人没有走,守着这个村庄。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们碰见了阿勇。阿勇是村东头老赖头的孙子,在县城读高中,这回也回来了。他听说我们在找门板,笑了一声:“一块门板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找的。”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旁边几个老人也看着阿勇,没有说话。他爷爷老赖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也没有说话。阿勇被这么一看,不笑了。他低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我们走了几户人家。有一户门锁锈了,锁孔里长出一棵草。这户人家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有一户的门上贴着一张快递单,那是三年前寄来的,收件人已经搬走了,快递员把单子贴在了门上。还有一户的院子里,晒着一件校服,但院子里没有人。
阿公问老陈:“有消息了吗?”老陈说:“还在找。”阿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端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门槛外面的路。
第六户是范阿婆家。范阿婆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卷五色线,正在编花带。她的儿子也在深圳,和阿公的儿子在同一个厂。
老陈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花带。花带是红色的底,中间有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绕起来,那个线头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根被扯断的电话线。
老陈说:“阿婆,你这是回字纹?”
范阿婆抬起头,眼睛眯着:“回字纹。是说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老钟伯快不行了。他想再看一眼门板。”
范阿婆停了手上的活。她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过了很久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小木片,递给老陈。
老陈翻过来一看,那木片有点像门板的雕花,但侧面还有一行浅浅的刻痕。老陈凑近看了很久,忽然手抖了一下。
“阿婆,”老陈说,“这上面有个名字。”
范阿婆愣住了。她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不说话了。
“是老李的名字。”老陈说。
范阿婆把木片拿回去,拇指在那行刻痕上来回摸了两遍:“老李走那年,门板还在。”然后她把木片递给老陈,“你拿去。我用不上了。老钟伯用得上。”
老陈拿着那块木片,看了很久。那木片显然不是祠堂门上的雕花。他看了一眼范阿婆,范阿婆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知道:对不上。
老陈说:“阿婆,这块我先收着。等老钟伯看了再说。”
范阿婆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我们假装它是。
老陈把木片收进衣兜,带着我们继续走。阿婆在身后喊了一声:“你们去河对岸找找老林,他可能知道。”
老林坐在田埂上,面前是一块荒地,草比豆苗高。他的儿子在厦门打工,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他看见我们过来,头也不回:“来了。”
老陈说:“我想找门板。”
老林说:“找它干啥?”
老陈说:“老钟伯想再看一眼门板。”
老林站起来,久久看着我们,然后拍拍屁股上的泥,说:“我知道在哪,但我不告诉你。”
老陈蹲了下来,帮老林拔了几把地里的野草。草根扎得很深,老陈拔了几下,手心就被草叶割出了一道细痕。老林看见了那道血痕,才开口说:“行了,在我家猪圈里。那年我看见有人偷门板,连夜把剩下那扇藏了起来。我原来姓李,入赘到林家,被你们叫成了老林。”
那个眼神似乎告诉老陈:既然你们要找,那我就是那个“藏匿者”。
老林家的旧猪圈已经塌了半边,只剩几根木桩,顶上盖着铁皮。老陈拨开铁皮,露出底下几块旧木板。他一块一块地翻,翻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那块木板颜色很深,积了一层灰。老陈用手擦了擦,露出一道纹路。他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只雕花的手,食指微曲,像是正要接住什么东西。
我想起阿公说过,刻那只手的匠人后来不知所踪。我看了一眼老陈,他的儿子也是很多年没有回来了。
阳光从铁皮缝隙漏进来,落在老陈的手上。他看了看,说:“找到了。”声音很平,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我们抬着那块门板往回走。过石拱桥的时候,风很大,木板被吹得晃了一下。我抓紧边沿,木头上的灰尘扑进我的鼻孔,我打了两个喷嚏。
走到晒谷场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老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把门板放在地上。我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雕花的手。手指是凉的,跟阿公说的一样。我摸到食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道很细的裂痕。那道裂痕从食指第二个关节开始,斜着往指根方向走,像是木头年久开裂的纹路,但它的位置太巧了,正好在食指弯曲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阿公说过的话。刻匠只有一只手,他另一只手在来村里的路上废了。他把自己那只残手上的裂痕,刻在了门板上。
我们把木板竖起来,靠在祠堂门框的石柱上,虽然只找回一扇,但它靠在那里,门框忽然不再是一道空荡荡的石柱了。石柱有了东西靠着,像一个人终于把左手搭在了门框上。
阿公被人扶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门板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那只雕花的手。他的手指和雕花的手指并在一起,一只是活的,一只是木头的;一只在发抖,一只纹丝不动。
“左边回来了。”阿公的声音很轻,“右边……慢慢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门槛外面的路。那条路通向镇上,通向县城,通向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阿公让我把电话给他。他拨了父亲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把电话放下,又拿起来,拨了一遍。响了三声,他放下了。他把电话放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祠堂门口的门板说:“他小时候也摸过这只手。”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半夜我醒来,听见阿公在说话。我以为他在叫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拿着那张纸,眼睛闭着,嘴唇在动:“门板……门板……”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我没听清,但那个字音,像是父亲的名字。
三天后阿公走了。
父亲回来了,跪在灵前大哭了一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的茧还在。他走之前,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和雕花的手指并在一起,食指对着食指。
父亲的手指上也有一道裂痕。木头上的裂痕是凉的,父亲手上的裂痕是热的。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在木头表面轻轻划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到晒谷场。大檀树还在,树下那块大石头还在。他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对我说:“好好读书,别回来。”
阿公走后的第七天,范阿婆把一条花带挂在门板的雕花上。花带垂下来,回字纹一圈一圈绕到地上。门板有了颜色。
我朝祠堂外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它靠在石柱上,食指微微弯曲。我走过去,把手放在那只雕花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我的手是热的。
我把手收回来。我的食指还弯着,没有伸直。
我没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