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夏季,我和伙伴老狗、龙哥仔在大塘里游泳。龙哥仔游在水塘边,两手伸进水草丛要捉塘角之类的小鱼,可是摸索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半条鱼的影子。我坐在塘岸边,将双脚放入水中,不停地划着双脚,水中溅起浪花,感觉特别惬意。老狗在水塘中游来游去,有时整个头替入水中,有时又伸出头来从嘴里喷出水花。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我们玩得兴趣浓浓。一会儿,老狗爬上岸来说,我们比赛吧,比谁游到塘墩最快,游得最慢的那个到山上摘稔子给其他两个人吃。听了老狗的话,我和龙哥仔异口同声地说,好啊。于是三个小伙伴站在塘岸上作好准备,随着老狗喊叫,一二三,跳。三人咚的声响跳下大塘。我拼命地划着两手,蹬着两脚,向塘墩游去,老狗和龙哥仔也不甘落后地向前游。三人开始还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游到水塘中间时,三人渐渐拉开了距离。游在最前面的是龙哥仔,我几乎看不到龙哥仔瘦瘦的头颅,只听见波浪啕叫的水声。平时龙哥仔很少下到水塘游,可是一旦正经起来,谁也游不过他。游在后面的是老狗,他胖乎乎的,每每到了大塘,他泡在塘水中日落西山还不想回家。这会儿的他,使尽了劲儿,想要超越前面的我,我使劲用力又向前游去了,把他甩在了后面。龙哥仔终于第一个游到塘岸,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和老狗,大声喊着,老狗加油,东东加油。我听到龙哥仔的喊声,浑身来了劲儿,加快速度游去,刚游到塘边时,突然身后传来老狗的泪丧声,你俩就只欺负人。龙哥仔说,没有啊,是你说要比赛的。我接着也说,愿赌服输。老狗一声不吭地游上了岸,光着身子钻进茂密的树林里。龙哥仔跟着跑向树林,我爬上塘岸,向着他们的方向跑去。
到了树林里,龙哥仔和老狗在摘着黑里透红的山稔子了。满山遍野都是山稔子,我们摘着稔子吃个不停,一直到吃得肚皮圆圆才坐在山坡上歇息。
位于雷州半岛北部的西莲塘小山村,村背有一口水面面积约一百亩的蓄水山塘,山塘周围是茂密的山林,山上长着一丛丛低矮的山稔子。山稔子三月开着粉红洁白的花朵,七月长成甜味爽口的果实。树林栖息着各种各样的小鸟,如麻雀、丁髻郎、黑头婆、白毛水鸡、刁鱼郞、田中鸡、鹌鹑、斑鸠、鹧鸪、喜鹊、白鹤等等。
刚才在水塘游泳比赛的不愉烟消云散,三个小伙伴又快乐地玩耍在一起。老狗望着远处的山岭,说,“你们知道山那边好玩吗?”龙哥仔想了想,说,“和我们现在的地方一样。”老狗眨着眼睛,半信半疑地说,“意思是说山那边也有山塘、有稔子。”我大声地叫起来,“不是想看看山那边是什么样子吗?走过去就知道啦。”龙哥仔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望着远方,转过来板着脸对我和老狗说,“山那边是山,很多山,是走不到尽头的。”老狗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摸摸后脑勺说,“我们村的三婆婆不是有个儿子在台湾吗?听说坐轮船过大海呢。”龙哥仔不说话了,陷入沉思中。“我们回去问问三婆婆吧。”我见机逮找了机会,兴奋地催着伙伴就往山下跑。
西莲塘村位于廉城至石岭公社公路旁,距城区约六公里,紧靠九洲江东岸。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天亮了,起床来,忙着活儿;天黑了,关起门,安心睡觉。这里的人们没有看过大海,没有坐过飞机,没有到过天安门,他们守着绿水青山,守着祖祖辈辈扎根的家园,平凡快乐地过着日子。
七十年代中期,村子还没有高楼,住的都是平瓦屋和茅草房。三婆婆住在一间平瓦屋子,门前有一棵水桶粗大的荔枝树。她八十多岁了,但身体硬朗,耳目清晰,说起话来还带着朗朗的笑声。三婆婆每天早上起来,先是煮一锅稀饭,和着自己腌制的酸菜吃早餐。然后慢悠悠地行走在村子的小路上,和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打招呼。如果是二十多岁的年青人,她会停下来仔细看上半天,直到年青人走远,她才肯离去。从屋子出发,绕着村子走一圈,三婆婆又回到院子。坐在荔枝树底下的竹椅上,打发时间。有时,她会在院子的菜地上侍弄着青菜,吃不完的会送给邻居。
我和伙伴老狗、龙哥仔赶到三婆婆家时,三婆婆正坐在荔枝树下闭目养神。六月份,正是荔枝熟透的季节,树上的荔枝红红的,一个个拇指大,因为是原始的荔枝树,结出的果实味道酸甜。那年头物质奇缺,我们这些穷孩子只要能吃的不毒的都争着填进肚子。三婆婆平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我们小孩子,她种的花生、番薯、芉头,一个人吃也吃不完。
三婆婆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小孩子出现在她眼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笑呵呵地对我们说,“你们几个小屁孩,想起三婆婆的荔枝了?三婆婆的荔枝等着你们摘呢。”
我们仨迫不及待爬上树摘荔枝,三婆婆望着树上的孩子们谍谍不休地说,“你们尽管慢慢摘荔枝,不要着急。”我们摘荔枝已是轻车路熟,不一会儿功夫,我们摘了满满的几枝桠荔枝下了树。
我把一些荔枝递给了三婆婆,三婆婆把一颗荔枝放进嘴里咀嚼,吞出了荔枝核,她看着我们,面色凝重,伤感地说,“我儿子如果结婚了,孙儿也和你们一样大了。”龙哥仔和老狗边吃着荔枝边听三婆婆说话。我鼓起勇气,小心问,“三婆婆,你儿子是在台湾吗?”三婆婆听到我说她的儿子,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不幸叹出来似的,说,“二十多年前,他跟着部队去了台湾。”三婆婆停顿了一下,又说,“不打仗了,解放了,他要回来了。”
三婆婆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我,接下来她告诉我,她儿子的名字叫钟杰,跟着解放军打仗那年,已经二十岁了。“你杰公和你高祖父同年出生的,那年村子征兵打仗,杰公背着家人偷偷参了兵,你高祖父和很多青壮年躲藏起来了。”
老狗和龙哥仔听了三婆婆的话,咯咯大笑起来,两人指着我说,“没想到你高祖父是胆小鬼。”我不服地嚷着,“不是的,我回去问问阿嬷。”说完,我跑回了家。
年幼的小妹妹坐在地上哇哇哭叫,阿嬷忙着用番薯哄她们,小妹妹停止了哭声。阿嬷看到我回来就骂起来,一整天看不到你人影 ,你跑哪疯去了。我们这些农村男孩子除了家里有什么活儿要帮忙外,平日里是不会呆在家的,整天满村子跑,只有到了傍晚才回家,其实就是找个睡觉的地方,第二天天亮又跑出了家门玩耍。番薯是我最爱吃的食粮,我两手抓起番薯还没剥皮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阿嬷在旁边叮嘱,小心吃,别咽着。我一边吃着番薯一边问阿嬷,三婆婆说她儿子当兵打仗,我们的高祖父躲藏起来。
话音刚落,阿嬷手里的番薯掉在地上,她捡起来用嘴吹吹沾在番薯上的沙子,又放进小妹妹的嘴里。阿嬷想了一下,认真地说,“听你公爹说,高祖父十八岁结婚,有了你公爹。那是战争年代,到处打仗,高祖父带着一家人住在山洞里。杰公父亲去世早,他把三婆婆送到山洞和村民在一起后,独自下山当兵去了。后来解放军胜利了,听说杰公战死在战场,又听说去了台湾......”
阿嬷还没讲完话,我丢下番薯跑去找老狗和龙哥仔。三婆婆进了屋子做饭。老狗和龙哥仔吃完手上的荔枝又爬上了树,摘满了两裤袋荔枝溜下了树。我去到的时候,两人在愉快地吃荔枝了。
老狗和龙哥仔看到我便问,你阿嬷怎么说了?我把阿嬷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龙哥仔说,“肯定是三婆婆看到我们长大了,她才会这样说。”龙哥仔和老狗分了些荔枝给我,老狗转换了话题,说,“东东,你抓鸟很有两下子,明天我们去抓鸟,你要告诉我们方法。”我边吃着荔枝边点着头。
我抓鸟的本领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父亲四十多岁,身体健壮,农忙里种水稻,闲时便上山掏鸟窝捉鸟,给我们小孩子增加营养,还常去山上采蘑菇给我们当菜吃。父亲从小就爱好爬树掏鸟窝,对爬树和鸟窝非常有经验。鸟的种类繁多,它们在山林里发出各种清脆、悦耳的声音,吸引着我们去寻找。父亲经常带我上山做助手,因此我对各种鸟在什么地方结窝十分熟悉:斑鸠筑巢一般在不高的树上;鹧鸪喜欢在地面的草丛中结窝;喜鹊的巢则筑在不太荫蔽而又比较高乔木未端......当然,也有一些鸟如麻雀、黑头婆、白毛水鸡等结窝没有什么规律,想掏它的窝很费劲,但我们也想尽办法掏它的窝。如黑头婆的窝经常筑在石树相连的地方,它的雏鸟不会飞时常爬 出窝玩耍,如果我们仔细寻找也不难发现。
第二天中午,我和老狗、龙哥仔戴着草帽穿着裤丫上山找鸟窝。三个小伙伴在树林里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照射着地面,知了不停地唱着歌儿,鸟儿在叽叽喳喳。听到鸟儿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龙哥仔抬头望着高大茂密的树木,只见树上有几只喜鹊在扑打着翅膀,龙哥仔眼睛没有离开那几只喜鹊说,“你们等着,我要把那只鸟射下来。”说完,他双手拿着自制的弹弓,眼睛瞄准高高的树枝上的一只喜鹊。大家都没有出声,眼睛定定地盯着龙哥仔手中的弹弓,龙哥仔集中精力,屏气凝神,视线落在弹弓和鸟儿之间,突然砰的一声,似乎有东西掉落在地上。大家兴奋起来,接着一起向前跑去。龙哥仔第一个跑到鸟儿倒地的地方,他开始寻找着鸟儿的下落,我和老狗也赶到了,大家各自拔开灌木丛不停地寻找龙哥仔射中的那只鸟。龙哥仔嚷着说,“明明是这个地方的,怎么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呢?”老狗睁开眼睛好奇地说,“会不会是蛇吃掉了呢?”龙哥仔吼了一声,说,“老狗,你不要胡说八道,小心蛇咬着你。”老狗立即不说话了,我冲老狗扮了一个鬼脸。突然龙哥仔大声喊起来,“不好,五丈蛇,大家快跑。”龙哥仔的声音刚落,三人拔腿就跑,也不知跑了多远,终于停了下来,龙哥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真的看到那条五丈蛇,它张着大嘴向我伸过来。”说完,龙哥仔垂头丧气地把树胶叉扔在地上,老狗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对龙哥仔说,“龙哥,下次看到鸟了,叫东东去抓,准能抓住。”我吃了他们的东西自然嘴软,就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大家继续往前走去,踩着几乎没有人走过的山路,蒿草没过我们的膝盖,有的甚至高过我们的个头,但丝毫没能阻止我们前进的道路。我走在前面带路,龙哥仔和老狗紧跟在身后,走着走着,快步行走的我已经将龙哥仔和老狗拉开了一段距离。当龙哥仔和老狗在另一棵树旁边停住脚步时,我抬起头来看着茂盛的树叶,树枝似乎有个鸟巢,我眼睛一亮说,“树上有个鸟窝。”龙哥仔和老狗赶快跑过来。两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二十米高的树冠上有个用树枝筑起来的鸟巢,龙哥仔马上说,“东东,爬上去捉住它。”老狗附和着说,“是鸟窝,东东快去掏。”我丢掉草帽,光着脚两手紧紧地抱起树身,沿着树木一步步地爬上去。龙哥仔和老狗在树底下叫着,东东,快点。我爬二十米高的树木还是第一次,听了小伙伴的话,我来了精神,使劲地向着鸟窝的方向爬去。爬到五六米的高度,太阳光线耀眼地照射着我,我仿佛看到鸟窝了,突然天空中传来鸟的叫声,我晕头转向,心里一急两手松开了树木,从树上掉落时听见龙哥仔和老狗的叫声,“不好,东东要摔下了......”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躺在家里的床上,父亲看到我睁开眼睛,第一句便是,九月份你得给我乖乖去学校好好念书。
1975年9月,我在距西连塘村二十多里路的桔水小学念一年级。
我和老狗、龙哥仔同一年出生,三个小伙伴从穿裤丫开始一起玩耍了。我们仨同年九月一起走进桔水小学读书。因为学校里的学生都是来自周边山村,距离比较远,我们从家里出发步行一个多小时才到学校。在这段长长的山路里,我们就有了好多停留在路上的时间。去上学还好,我们只管着快点赶到学校,以免挨老师罚骂。到了放学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和老狗、龙哥仔慢悠悠的在山路上行走。老狗总是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问我和龙哥仔,你们说山那边是什么世界呢?大海又是什么样子的?三婆婆的儿子还会回来么?老狗的话问的次数多了,我和龙哥仔也感到好奇,学着老狗说,山那边住着好多人么?大海美吗?三婆婆的儿子也该回家了......
三婆婆明显苍老了,走起路来很费劲了,说话也没有了力气。她每天都是在院子坐坐,哪儿也不去。除了左邻右舍有什么好吃的给她端过来外,很少有人走过她门前。不管有人,还是没有人,她总是反复地念着她儿子的名字,钟杰。很多时候,三婆婆看到有人走到她身旁,她总是拉住别人的手说,杰仔呀,你回家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家离三婆婆家有段距离,有次上学我特意从三婆婆家门前走过。三婆婆手里拿着一些花生,看到我便把花生全部给我了,还说,小孩子读书不容易,要多吃点。我把花生放进布包里,向三婆婆问好。三婆婆不再像以前那样眯起眼睛瞧着我,她空洞的两眼无精打采,喃喃说,不知我家的杰仔什么时候回来?我莫明其妙地听着,站了一阵子,去学校了。
中午放学路上,我对老狗和龙哥仔说了三婆婆的事,龙哥仔说,你们说三婆婆的儿子还会不会回来吗?我和老狗摇了摇头,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老狗指着远处的山头,说,“三婆婆的儿子就在山头那边,但是要走多长的路才能找到他呢?”我来了兴趣建议大伙,说,“我们到山头那边看看吧?”老狗和龙哥仔立即点头同意了。三人沿着山头的小路走去,我们几乎是跑起来的。山岭上长满青翠繁茂的草木,有些枝桠上还开着黄色、红色的小花。一些云雾环绕着远处的高山,像很轻很薄的围巾。依稀也能见到低处的一些村落,破旧积木似地搭在九洲江河谷里。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我们正像考试得了好成绩受到表扬一样,心情变得愉快起来。学校领导不知道,班上同学不知道,小山村的父母不知道,好像没人会想起我们。
过了两个小时,我们走到另一个山脚下的小路上,龙哥仔突然停下脚步。他说,“我们走了多远的路了?”我和老狗异口同声说,“不知道。”龙哥仔看着我们走过的那条路,说了句,“我们还得去学校啊,赶快跑。”龙哥仔说完拔腿就跑。
老狗绝望了,沮丧地说,“不是已经说好的。”
我一点都不悲伤,笑着对他说,“还是回去好。”
我和老狗走回出发的路上,一路上走得好慢,归途变得好长好长。老狗好像有点不情愿,他失落地走在后头。走上山顶,发现龙哥仔已经跑到另一个山头去了。感觉天变冷了,阴沉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我冲着老狗大声喊,“老狗,快点,要下雨了。”不想自己变成落鸡汤,老狗跑了起来。
我和老狗跑到学校时,学校的铃声刚响过。天空下起了飘盆大雨,龙哥仔看到我和老狗走进教室,他用手作了胜利的手势,他似乎在说,我们及时赶到了学校,没有被老师罚骂。
那天我们仨错过吃午饭的时间,饿着肚子上完下午的课。
此后老狗很长时间没有理睬龙哥仔和我了,见了面也只是顾着走路。直到有天语文黄老师在课堂上问同学们,世界上分布多少个洲?多少个大洋?同学们面面相觑,没有同学答得出来。语文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边写着边说,“世界上七个洲,四个洋。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南美洲、太洋洲、南极洲;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写完后,黄老师掺扶着他那副深色老花眼镜,又说,“世界很大很大,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在繁华的城市工作生活。”黄老师已经五十岁了,他曾到过县里的学校读书,回来后就一直在桔水小学任教。我当时受到黄老师这句话的影响,决心发奋努力读书。
黄老师讲完这节课后,老狗主动找我和龙哥仔说话了,三个小伙伴又和好如初。我们走在山路上,不再是问山那边的世界了,也没有说去山那边看看,三婆婆和三婆婆的儿子也很少提起了。
四年级那年秋季学期,我和老狗成了同桌。老狗话很多,有什么新奇古怪的事都一脑儿说出来。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三婆婆已经准备好了棺材。我吓了一跳,问他哪儿听来的?他说,村子里那些阿公阿婆说的。听了老狗的话后,我这才想起好久没见三婆婆家的荔枝树结果实了,我也好久没吃过荔枝了。
放学后,我心事重重地走回家,远远地看到村口的榕树下聚集着很多村民,村民们议论纷纷,都是关于三婆婆的话题。村里人说前段时间刚从台湾回乡探亲的老兵钟伟源告诉大家,三婆婆的儿子战死在战场上,没有去台湾。现在三婆婆命不久矣,为的是喘口气见见她的儿子,但村民们又于心不忍告诉三婆婆真相。三婆婆也许知道在世时间不多,她让人做好了棺材。我听了眼里的泪水涌了出来。
我抹干眼泪,来到三婆婆家,发现三婆婆家门前的那棵荔枝树不见了,只有几根荔枝木头安静地堆放在院子里。屋檐下摆放着一副没有油漆过的荔枝木做的棺材,它像极了一条死去的河流,静止在时间之上,冷冰冰的。那个破旧的屋子,像一座神秘的山洞,让人永远看不到天空。
我移动脚步来到一个窗口,窗口是几根蛀牙的木柱子,透过昏暗的光线隐约可见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四方形箱子,箱子旁边是一个米缸子。缸子过去是一张木板床,挂着沾满灰尘的白蚊帐,蚊帐下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似乎听到外面的声响,三婆婆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杰仔吗?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离开窗户,走出院子飞也似的向前跑去。
三婆婆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三婆婆下葬的那天,村路上挤满了人们,村民们自发组织给三婆婆送葬。长长的队伍里,有我、老狗和龙哥仔,三人跟随着队伍前进,谁都没有注意到我们仨脸上伤心欲绝的泪水。
一年后,我,老狗和龙哥仔如愿考上县城中学。九月份去县城中学报到时,我们背着布包走在山路上。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小山村。我们都是从前的样子,龙哥仔高高的,老狗胖胖的,我瘦瘦的。我们蹦跳着唱着歌儿跑起来,我们都跑得像风一样,一起追着山那边的世界走了一座又一座山岭。出了大山,来到通往县城的公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公路上车来车往,有大货车、拖拉机、班车、自行车,每一辆车飞快驶向前方,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一辆班车停在我们面前,我们上了车,第一次坐班车,我们好像都在空中移动,像坐飞船一样。
“看吧,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我没有骗你们吧?”老狗眼睛望着车窗外,喜悦地和我们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