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了下来,巷道行人匆匆,车辆缓缓而过。两旁的美食铺面聚满了四面八方过来的吃客。原本狭窄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只有林立的路灯杆纹丝不动地立在路旁,散发出的光照亮着这座粤西的沿海城市。
钟明天天走这条巷道,白天热得流夹背,到了晚上海上吹过来的亚热带气候季风,才让人觉得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钟明慢慢地骑着电动车,身旁边触摸的不是人便是车,抬脚无处可放,稍不留神便会撞上人和车,只能蜗牛般前行。尽管他心急如焚想要快点赶回家去,现实的处境又不得不要这样去做。
“咔嚓”一声,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了,钟明的电动车与迎面而来的一辆车撞个对着,钟明吓了一跳,这个如何是好?对面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她骑的是粉色电动车。此时的她焦虑地望着钟明,看她着急的样子比钟明还要急着赶路。
钟明狠狠地盯着她,想要开口大骂却突然被打住,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啼哭,是个婴儿的幼稚声音。原来年轻女子电动车脚垫上载着个孩子,孩子坐在婴儿车上被衣服包围,不注意看不出来。为人父母,知晓父母的不易。他沉着气问:“没事吧。”
年轻女子看了看自己粉色的电动车,又看着钟明的车,没发现什么异样,她很无奈地摇了摇头。钟明低头看着两车相撞的位置,是自己的电动车前胎摩擦到她的电动车脚踏座。由于两人采取紧急避让,没有造成两车相撞的伤痕。既然是这样,也算是相安无事。钟明开着电动车离开了,过了一段路后,他才想起刚才那个年轻女子长得很漂亮,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经有孩子了。年纪轻轻的做了母亲,说不定是“奉子成婚”。想到“奉子成婚”,钟明不自觉是抬起左手往自己脸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这沉重的一巴掌是他惨痛的经历呀。
悲伤不已的他不知不觉到了小区门口,他习惯地从裤袋里掏出门禁卡,往感应器一刷,小区的横杠自动地升起来了。钟明骑着车进到小区的停车棚,他把电动车放在自己的停车位上,便直直往前面的一幢大楼走去。大楼大堂陆续有人进进出出,刚好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钟明赶紧进了电梯,按了数字“9”,电梯缓缓升上,他刚要掏出一盒香烟,很快9楼的电梯门开了,他放好香烟走了出去。
走过敞开的通道,他发现自家的房间还亮着灯,这小子还没睡?几点了?钟明以为是孩子害怕晚上漆黑才开着电灯,心想都大个男子汉了,还小胆。没想到,他用钥匙轻开了防盗门,走进去来到孩子的卧室,看到的是他的孩子海森无精打采坐在书桌旁边,两手叉着整张脸埋在手臂上,眼睛盯着靠在墙上的书本。太困了的缘故,他的眼皮勿上勿下的,却强打着精神看书。
钟明打算轻轻退出去,正要转身而去。海森似乎察觉到身边有人,他猛地抬起头来,这下子把钟明也吓了一跳,他又气又好笑地说:“十二点钟了,要睡觉了。”
海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双眼掩饰不住疲倦说:“爸,又要交补课费啦。”
“什么?”钟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很快地故作镇静地安定下来,沉着气说:“知道了,你不能因为补课费在等爸爸回来,晚上十点钟准时睡觉。”
海森眼皮沉重,此时的他好想睡觉,可是总觉得有好多事要告诉爸爸,或者是有好多话要问爸爸。爸爸也有他的事情要做,他要挣钱养家糊口,要供他读书,还要给乡下爷爷奶奶生活费。想到这里,海森看着爸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钟明明明看着海森一副欲言又上的表情,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去问孩子,就催促海森说:“快点睡觉,我把钱放到你书包的铅笔盒里。”
海森极不情愿地倒在床上,拉过单薄的被子盖在腹部。10月的天气,晚上不冷不热,很是舒适。他望着粉色的蚊帐,心事重重睡意全无。
钟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宽敞,家具家电齐全,100寸的电视机挂在装饰着米黄色的墙上,白色茶几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这样优雅的环境,却等不来女主人。钟明显然很是失落,他看了看孩子关了灯的卧室,给自己点上一支香烟,烟雾在眼前飞舞,一缕缕地飘散在客厅。
补课费、伙食费、房货、水电费、物业费,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才四十出头,白发早已爬满了头。尽管这样,每天他还得笑脸面对生活,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倒下。
双亲八十有余健在,尚在农村。二老每天活不离手,在乡下自供自给。钟明没能力让父母在城里享福,甚至乡下也没能好好享福。
深夜秋意渐浓,钟明发觉僵硬的面庞被冷风吹来变得冰凉起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是冷了。这时,卧室里传来孩子清脆的声音,“爸,这个星期五下午开家长会。”
明明是孩子睡着了,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说话?钟明把自己弄模糊了,直到卧室的门打开了, 海森满脸倦怠站在房门望着他呢。
“好,好。”钟明不住地点头。他从上衣的袋子取出一些钱,对着海森晃了晃说:“现在把补课费放在你书包的铅笔盒里,明天怕忘记了。”
海森看着爸爸认真又可爱的样子,他突然张开了嘴,开心地笑了。他进了卧室,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梦香。
钟明不放心孩子睡觉,他来到孩子的卧室门前,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直听到海森传来均称的呼吸声,他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卧室。
钟明在半睡半醒中几个小时后,手机调整好的闹钟铃声在耳朵边响个不停,他猛然惊醒,拿起手机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清晨五点。他方知自己睡了三个小时。
他赶紧起床,给父子俩准备一天的伙食。这半年来,他的活儿较多,六点必须出门,送孩子到学校,在七点半前赶到上班的地方。俗话说,男人粗心大意,家务厨房活是女人的事,但钟明样样做得井井有条,更是精通厨艺,一个简单的豆芽在他手上炒来炒去变得美味佳肴。他每天要炒上一盘豆芽,一锅瘦肉汤。有时会带海森出去吃个奢侈的台湾牛肉风味自助餐。
他早上做好饭菜,留些饭菜在家里,海森下午放学回家微煲炉热热饭菜便可吃。他下晚班回到家也方便吃上做好的饭菜。他会打包一份去工地中午用餐,工地上的工人都是点外卖,十几块钱两素一荤。但他认为自己做得好吃,又划算,麻烦是带上保温饭盆。
钟明做好早饭,儿子海森也起床了,这小子每天都准时五点半起床,这一点得夸夸他。
“这个起床习惯好。”钟明乐呵呵地笑着说。美好的一天从早晨开始,有个愉快的心情嘛。
“谁让我有个好爸爸呢。”海森扮个鬼脸,调皮回应。然后刷牙洗脸,一切按部就班。
父子俩用过早饭后,一起出了门。海森十二岁了,个头长得快,已经到他父亲的肩膀,甚至超过他母亲的身高,只是他的母亲不在身边了,这辈子还能看得到吗?想到海森的妈妈,钟明不自觉得低下头去,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海森看在眼里,他怎么不想念妈妈呢?梦里都能梦到的妈妈却不曾在他现实生活出现过。
上路了,钟明用电动车载着海森,海森背着书包坐在爸爸身后,有爸爸的关爱也是幸福的吧。十多分钟,钟明骑车到了学校,海森下了车,挥手向爸爸再见转身向学校门口走去。看着孩子背着书包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学校,钟明如释重负,一天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了,接着调转车头向工地的方向而去。
七拐八弯,七点三十分,钟明准时到达干活的地方,是新建设的小区楼盘。他放好电动车,走进人脸刷卡区,顺利来到工地,一幢正在等待装修的楼房。
扇灰的工人们陆续来到装修楼,很多是夫妻搭档,两个人一起干活,大大提高工作效率,从而薪酬也得到相应的丰厚。钟明没有妻子,也没能找个搭把手的,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干。他换上工作服,戴上防尘的帽子和口罩,把自己封得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双眼睛。
角落里放着几大桶已经搅拌均匀的石灰浆,钟明提起一桶石灰浆,从大包里各式各样的刷子中,拿起一把铲刀,一把木板。他来到墙边,用沙纸把墙壁上的污点等杂物沙掉,再把表面的缝隙、凸凹不平的地方用石灰浆填补起来。钟明刚要用铲刀把石灰浆往墙壁扇,突然被石灰味呛得咳嗽起来,连喘带咳,有些上气不接的样子。
隔壁房屋有人听到咳嗽声大声喊道:“钟明,怎么了?”
钟明赶紧打开玻璃窗户,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这才平缓咳嗽。他大声回答:“没事。”
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嘈杂的声音。
钟明开始了干活,他干这活儿是认真的,拿了客户的钱,得做良心的事。
装修监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问楼房扇灰到什么程度了?又说晚上装修队聚餐,钟明要来参加。钟明先是回答还得扇灰几天完工,接着推脱了应酬。装修监工开玩笑说,今晚有几个婆娘一起吃饭,说不定有你喜欢的。钟明没有心动,直接说孩子还小,实在去不了。说到孩子,装修监工也不再勉强钟明了。
装修监工白白胖胖,乍一看还看不出他在建筑工地摸打爬滚。起初他是从油漆工做起,刷油漆.扇墙灰,他样样学个精通。有了装修经验,积累了人脉,他一步步坐上监工的位置。五年前钟明认识了他,并在他手下当扇灰工,他待手下不错,时不时大家聚聚吃顿饭。
现在当扇灰工也挣不了几个钱,市场竞争激烈,大家为了活干不计成本,将利润压得低了又低。钟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终点,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无论如何,得把小孩抚养大再说。他觉得自己苦一辈子没什么,可孩子呢?不能一辈子跟着他受苦。他把孩子从农村带到城里生活,读书,有责任义务把孩子培养成人,日后找份好工作,也好生存下去。
傍晚六点,工人们收工了。钟明收拾随身带来的物品,骑着电动车出了工地。建设中的西环大道显得冷冷清清,偶尔有几辆小车驶过。行人道上有人在大声唱歌,有人在疯狂地呼喊,他们的面前都摆放着高高的手机支架,手机屏幕里一直亮着光。原来是拍抖音,搞直播的。听说网络上能挣钱,有人直播一晚几千几万元钱,甚至大网红带货露个脸几百万元收入。钟明尝试过抖音直播,直播间却空空如也,发了几个视频也没见几个点赞。他清楚自己还是挽起袖子正经八儿地扇灰。
钟明回到家,打开房门,第一时间冲向海森的房间,因为在进门前,他发现自家屋子黑漆漆的。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海森在家里的,算起来也是刚吃过晚饭的时间。屋子没光,钟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推开海森的卧室门,没有人,海森不在。
钟明挨个房间检查,3室2厅2卫2阳台,他找个遍没有发现海森。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早上做好的饭菜没人动过,他明白海森放了晚学根本没有回家。
屋子里空荡荡的,钟明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想起昨晚小孩的啼哭声,脑血管突突地跳起来。
现在小孩失踪的事很少了,小孩真的失踪了,报警和发动身边的朋友圈也很快找回小孩。但是在这座城市,他和海森是最亲的亲人,没有亲戚和熟人,可以说是举目无亲。而海森能到哪儿去呢?同学家?老师家?按理来说,他会提前跟他说,或是到了他们家也会打电话告诉他一声。可什么消息都没有,钟明发觉腿不断发软,强撑着身子来到小区的游乐场里,想寻找海森失踪的蛛丝马迹。
热闹的人群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遇到熟悉的人却是邻居。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生活在不同的圈子里,偶尔见面也只是打声招呼,没有过多交集。钟明满身疲惫地来到街上,对着车来车往的大衔忍不住发出凄凉的呼喊:海森!
有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走到钟明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蓬头抛面的他,很是关心的问他,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助吗?原来世间上好心的人很多,钟明缓过神来喃喃说,没事,没事儿。
钟明摸摸身上的手机,这才想起打个电话,恰在这时,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是父亲的电话。钟明急急按下听健,说话的人是海森,他轻松地说他想念爷爷奶奶了,便回来看看他们。钟明想要狠狠骂他的心情却沉了下去,转而安慰海森说,爸爸现在回去,一家人见见面,明早和你一起来城上学。海森在电话那头咯咯大笑。
海森一回到家乡,就像一匠脱了缰绳的马,满山遍野跑个不停。海森是喜欢乡村的,可以无拘无束玩个痛快。而城里要窝在一个黑乎乎的小房间,放假了几乎没个去处。三年的城里生活,让他识得不少同龄人,玩耍时勾肩搭背的,手机打游戏的,慢慢地融入新的环境。其实,任何事物从陌生到熟悉都需要一个阶段,一段时间。海森的手机,是钟明换新退旧的,没有电话卡,连接wifi可以上网。
钟明也想过回家乡。可是近年来,乡下的人们不断涌进城里,交首付供房货也要让孩子在城里读书。留守在村里读书的小孩越来越少,村里的小学有些年级凑不到5个人,撤了,统一在镇上读。镇上的路远了,每天还要接送,钟明无法家和学校两头跑,带着海森到了城里。这样一来,海森方便上学校,他也方便上班。不过,让钟明遗憾的是,没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当初他和海森母亲自由恋爱到“奉子成婚”走过5年的漫长岁月,最终这段婚姻止步于海森5岁。不知不觉过去很多年,岁月催人老。深夜的乡村,钟明开着小车回家的路上,眼角泛着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