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坤扛着一袋大米踏上楼梯,五十斤重的大米压在肩上,到了第六层楼梯时,他已是满头大汗,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鼓足劲儿稳定地走向一个又一个阶梯,又上去了一层楼,抬起头瞄了一眼墙壁上显示的数字7时,他的表情亮了,仿佛就到了目的地。到了第8层楼时,秋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稍微稳定情绪,轻轻地敲着801号房门。
没有人来开门,秋坤又敲了几下房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再用力地敲着房门,这下门突然自动打开了!秋坤仔细看了看铁门,原来门没有上锁。秋坤一边有礼貌地叫着老伯一边把大米扛进屋子,很熟悉地走进靠近大门边的厨房。
厨房很干净,电饭锅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主人刚才在煮稀饭。秋坤把大米放好后迫不及待地寻找老伯。每次他送大米过来时,老伯都已经站在打开的房门前等着他了,还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来聊天。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秋坤记得好几次都是这样,老伯不在家里,都会开着门让他进来,他把大米送到厨房,然后会做老伯喜欢的西红柿炒蛋,等老伯回来一起吃完饭再离开。
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秋坤,他忍不住往卧室看了一眼,眼前的情景吓得他脸色苍白。只见老伯一脸痛苦地趴在地上,额头上渗满汗水,他眼睛望向秋坤站着的方向,知道秋坤来到他家,却无法爬起身来迎接。秋坤赶紧走过去边扶起老伯边说,老伯,你怎么啦,我送你去医院。老伯眼睁睁地看着秋坤,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秋坤来不及多想,背起老伯就往楼下跑去。
秋坤把老伯放进不宽的电动三轮车里,迅速驾车前往市人民医院,一路上不停地安慰老伯要坚持住,老伯躺在车里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他明白秋坤的心思去说不出话来。
很快到了医院,老伯被赶来的医务人员送进急诊抢救室。在走廓里,秋坤不安地地走来走去。度过漫长的两个小时后,急救室门打开了,秋坤赶忙走向前去,戴着手套的中年女医生摘下白色口罩,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伯,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对秋坤说,你爸一把年纪又有病在身,你是怎么做儿子的?
秋坤的脸微微发热,这时,老伯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他不是我儿子,今天多亏了他。
女医生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看着秋坤。秋坤望着老伯说,老伯,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老伯看着秋坤眼里泛着泪光。秋坤坐在病床前听到医生说,老伯得的是急性肠胃淡,及时抢救已无大碍时,他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老伯睡过去了,秋坤翻着床头挂着的病历本,看到老伯病历本上写的是A型血。秋坤记得很清楚,当年月明被砸伤送去医院抢救需要血桨时,秋坤输给月明的血是O型血。秋坤脑海里浮现的是月明推开自已却被木材砸在身上的情景,要是月明知道老伯痛病缠身,作为儿子不在身边尽孝,月明会痛苦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坤垫了医疗费用,送老伯回到家里。安顿好老伯,秋坤要离开时,老伯拉住秋坤的手硬咽地说,秋坤呀,你照顾我好几年了,亲儿子做不到的事,你一个陌生人做到了。
老伯的话在秋坤心里泛起圈圈涟漪,他没有表现出来,故作轻松地说,老伯,你尽管安心养病,我还会过来看望你的。
老人家目送着秋坤走出房屋。
秋坤走下楼梯时拔通了一个电话,手机那头传来痛骂声,秋坤,你跑哪里去了?说好了下午两点钟出去,四点钟回来,现在晚上十点钟了,你还回不回来?秋坤平静地说,就快到家了。秋坤挂掉电话后才发现手机里有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一个名叫红红的手机联系人打过来的。
秋坤的心情很沉重,生活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早出晚归为生计奔波。理想总是很美好的,在自己设想的世界里走,可是走着走着,有些路越走越曲折,似乎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即便这样,秋坤还得继续选择一条路,继续走下去。
秋坤骑着电动三轮车快速在马路上行驶,经过一家花店时,他看到促销广告,想买束花来安慰一下红红。他买了一束鲜花,然后开着车继续前进。十多分钟后,秋坤在一座残旧的小区门前停下来,放好三轮车走进楼房。秋坤走到301房门前,用钥匙开了锁。刚打开门,便有人从屋子里丢出衣服,秋坤怔住了,一个披着浓密黑长发的年轻女子叉着腰站在面前破口大骂,秋坤,你滚出去!告诉你多少次了,你和老伯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好心帮助他?
秋坤默默拾起地上的衣服,看着面前满脸怒气的女人,镇定地说,红红,一开始就对你说好了,这辈子我都得照顾老伯。
红红听不进秋坤说的话,歇斯底里地说,你是选择和老伯过一辈子,还是选择和我过一辈子?
红红不止一次这样说了,但现在她的情绪却是异常的激动,秋坤振作精神,把花递到红红面前,解释说,红红,我们还年轻 ,老伯年轻大了,照顾老人是年轻人的义务啊。
红红气在心头上,哪有心思去看秋坤递过来的花,她一把夺过秋坤手里的花扔到地上,狠狠地说,你什么时候想好和我过日子再来找我吧。说完,她头也不回走出了屋往楼下走去,离开了这个让好留恋又让她伤心的地方。
秋坤拾起地上的鲜花,无奈地看着红红离去的背影。他没有去拦也没有去追红红,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强求不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属于你的迟早也会失去。秋坤谈的这场恋爱,进行了两年,盼望着可以早日牵手走进神圣的婚姻殿堂,但终究在现实之中结束了。人生漫漫,本来就是好聚好散。
红红走后的三个月一直没再见面,甚至连不痛不痒的短信维持也没有。但秋坤苦念红红。夏夜,爱在雨夜里隔着玻璃窗数着拍打在玻璃上的雨花,滴滴雨点汇成细流,顺着窗檐流下......
新事物已经开始侵占旧记忆的空间,秋坤重复着每天的工作,早上到了物流公司,把五花八门的物件分类出来放到他管送的箱子,然后又把同区域的物件装上三轮车,挨家逐户送去给客户。无论春复或秋冬,秋坤都风雨无阻地骑着电动三轮车在大街小巷忙碌,每到一个地点前就提前给客户打电话,客户也很准时守着取包裹,有时客户当天未能取包裹的,会叫秋坤第二天再送过来,秋坤都很乐意配合客户安排的时间。秋坤送完一批物件又赶紧回公司装第二批物件,在大街小巷中忙碌穿梭。中午的时候,秋坤在附近贵哥快餐店买上一份十块钱的快餐,坐在三轮车上填饱肚子,然后把饭盒扔到垃圾箱里又开始下午的工作,直到傍晚七点收工。
已经是华灯初照了,街上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车灯街灯交汇在一起,到处充盈着繁华与张扬,喧嚣的叫卖与拥挤的脚步,如潮水般充斥雷州半岛北面这个在五线小城的每一个角落,漫无边际。
秋坤坐在罗州大道边的一家名叫佛都笑的餐厅里,四周坐满用餐的人,几乎都是穿着工作服的打工一族,有些人还头戴着钢帽,一看就是在建筑工地干活的。秋坤给自己倒满了茶水,喝了几口,有些疲备的双肩下意识地伸了伸,这时,秋坤注意到了自己脏巴巴的衣服,原来是整天开着三轮车穿过城市每个角落,扫荡着飘在城市上空的尘灰,服务于千家万户后衣服很脏了。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摇了摇头。
记忆的洪水随着泪水涌了出来。秋坤和红红是在这家餐厅认识的,红红是领班,每次看到秋坤进来都会甜甜地问秋坤喜欢吃什么,来的次数多了,红红知道秋坤喜爱吃西红柿炒蛋,每次秋坤下班前给红红打电话,让红红准备好他要点的菜,一来二去,两人熟悉了便开始恋爱。一个雨夜顺理成章的秋坤带着红红回到了他的二居室。认识红红前,秋坤用了全部积蓄买了套二手房,虽然房子是旧了点,但是全款买房,这让秋坤不再担忧每个月的房贷。秋坤有时会想自己还是很幸运的,在他三十岁的这个年纪里,能够在家乡雷州半岛这座五线城市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归宿。
如今餐馆领班换了一个又一个,秋坤依旧会过来光顾,点了鱼头汤和西红柿炒蛋,慢慢地融进这个城市的夜色里。
饭后,秋坤垂着头,脚像灌满了铅,慢慢地朝着家的方向推动。漫步于喧嚣的街道,听到此起彼落的言笑声,看到若现若无的彩灯,秋坤心底涌起了悔疚。
自从红红从家中搬出后,秋坤脑中出现一道道断层,形成空白。他所失望的是自己就像一个失忆者,竭力地追忆红红印象。然而当他不断为之补充时,它却越发变得面目全非。回到家里,秋坤习惯地掏出钥匙开门,门没有锁,里面亮着灯,秋坤心里格噔跳了一下,但很快缓过神来,因为他看到红红正向他走过来,秋坤想起红红有他家房门的钥匙,他一直只有红红这个女朋友。红红着一身红色裙子,在脑后勺盘起高耸的头发。秋坤的眼睛里一时间充满了柔和的光芒,他的心田涌起爱意之情。红红是漂亮的,皮肤白皙,声音甜润,很迷人,是很多男孩子心目中的女神。秋坤开始没有把握红红会跟着他过一辈子,但红红是真心和他在一起的,两个人在一起的两年,红红把苦日子过得甜蜜蜜,即便自己上夜班还给秋坤做好晚饭,等着秋坤回到家便可以吃到可口的饭菜。日子嗑嗑碰碰走过来,很多理由变得现实,红红开始还接受着和秋坤一起照顾老伯,但后来秋坤不定时的往老伯家里跑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一跑就是几天不停,红红吵架出走也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也许是看到几个月不见的秋坤消瘦了,红红红着眼圈对秋坤说,秋坤,我还是在乎你的。
秋坤叫了一声红红后把红红搂进怀里,红红眼里溢满辛酸的泪,她在秋坤怀里泣着说,秋坤,我们一起照顾老伯吧。
秋坤紧紧地搂着红红,红红终于接受他愿意和他一起照顾老伯了。过了好久,红红才离开秋坤的怀里,带着笑容说,我去做你喜欢吃的西红柿炒蛋。
咱们一起下厨吧。秋坤说完,拉着红红走进厨房。
美好的生活正是如此吧,和自己心爱的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过着平静的日子,也是最幸福的时光。虽然有时也会对这种清静的日子感到枯燥无味,但日子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闹的,在热闹中守着平静,是难得的一份真感情。
秋坤醒过来时,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好久没有尝试过在清晨醒来的感觉,他闻到了面条的香味,是红红在厨房忙碌。
秋坤坐在桌旁和红红一起享用早餐时,一阵优美的音乐响起,秋坤刚接通手机,一阵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秋坤,我今天出门了。
秋坤意识到老伯出事了,他赶紧放下筷子,红红跟着站起身来,无助地说,早餐未食完又出去了?秋坤点了点头。红红心痛秋坤又上班又赶过去照顾老伯很辛苦,唉,什么时候才能放松地过有节奏的生活?秋坤边往外走边说,老伯的事就是秋坤的事,秋坤不能不管。红红望着秋坤匆匆离去的背影呆呆地站着......
秋坤赶到老伯家里时,发现老伯已经不在家里了,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张相片,那是老伯夫妇和儿子月明的照片。秋坤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疑重起来,曾经幸福的一家三口现在变成老伯一个人,秋坤的心沉了下去。找遍屋子没有发现老伯后,秋坤拔通了老伯的电话,老伯的电话一直处于没人接听状态。秋坤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老伯要去的地方。
红红打的来到老伯住的小区,在一幢楼停下来,她曾经和秋坤来过这里,事隔两年了,她记得很清楚是这个地方。红红左右环顾着,希望能看到有人走过来,等了好久,楼房里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一位大妈从里面走出来,红红急急地走上前问,大妈,你认识801户那位老伯吗?
大妈一下子站住了,迷惑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子,红红意识到大妈的误会,忙着解释说,是不是有个小伙子常常过来照顾老伯?
大妈乐呵呵地笑了,说,这老头子真有福气,养子走了,又来一个干儿子。
老伯没有亲儿子吗?
大妈说,老伯的妻子没有生育,两人感情又好,后来捡了一个孩子来养,没有想到前几年他儿子过世了。
红红明白了,她为秋坤感到痛心,这些年来秋坤默默照顾老伯,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秋坤一直因为月明的失去,承受着痛苦的折磨。红红把微信发了出去,秋坤,月明不是老伯的亲生儿子。
秋坤收到红红的微信后,心里五味杂陈,开着电动三轮车在大街上奔跑,身边闪过一辆辆汽车,秋坤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一个劲儿地往前驶去,车子渐渐远离闹市,进入一条偏僻的荒山小路。秋坤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记忆,月明明朗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耳边里似乎传来月明朗朗的笑声,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很遥远。
工人们在烈日爆晒下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儿,秋坤扛着铁锹慢慢向月明走过来。突然,绑着木材的绳子断了,眼看堆得像小山丘的木材就要往秋坤身上砸下去。惊慌的月明跑向秋坤,用尽力气把他推开。就被推开的秋坤站起来时,正好看见木材砸向来不及避开的月明身上。秋坤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月明跑向自己时大叫出来的声音,不好......
重症抢救室里,医务人员不停地进进出出,秋坤一刻也不敢离开月明,当有个护士赶过来对抢救的医生说,血库缺O型血桨时,秋坤第一个反应就是跑过来对医生说,我是O型血,就输我的血吧。
月明全身缠着白纱布插着气管一动不动地躺着,秋坤的心里一直沉下去,如果不是月明出手相助,现在躺在重症室的人就是他。秋坤不停地喊着月明的名字,月明微弱地睁着眼睛呢喃,我放心不下的是我老父亲.....
秋坤心里清楚,月明是独儿子,母亲过世了,家里剩下七十多岁的老父亲。月明痛苦地看着秋坤,秋坤知道月明心里想要说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月明的手说,月明,你放心吧,我和你约定我会好好赡养你老父亲。
雷州半岛的秋雨夹着冷风飞舞,雨点拍打在地上的声音像那忧伤的歌谣,声声紧扣老伯的心弦。老伯来到一座墓碑前,给妻子上香,今天是妻子去世四周年纪念日,只是还会有谁来给她上柱香呢?老伯又给旁边的月明墓地上香,望着月明的遗像,他浑浊的泪水涌出空洞无神的眼睛,命运对他是变化无常,先是妻子走了,不久儿子也跟着离开了他。
老伯用手抹着眼泪,突然他感到雨好像停了。转过身来,他看见秋坤站在他的身后,举伞帮他挡雨,老伯站着不知所措。
老爹!
秋坤硬咽的声音传进老伯的心里,老伯定了定眼睛,不错,是秋坤。
风,在呼啸着,枯黄的马尾松叶被风吹得到到处乱蹿,秋坤的心情特别沿重。雨依然飘飘洒洒地下着。秋坤扶着老伯往回走,每走出一步,心就抽紧一下。
老伯深深下陷的双眼泛着泪水,对秋坤说,二十多年前我和老伴从吉水菜市场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回到家里,两人辛苦地抚养孩子长大成人。老伴病逝前对孩子月明说,儿啊,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你是我们在菜市场捡来抚养的。
月明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父母居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默默地选择离家出走,谁知这一走竟是再也没有回来。
老爹,我回来了。
秋坤哽咽的声音传进老伯的心里,老伯喃喃地说,月明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