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冬至,我回老家盛烧酒,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说做了麻糍要给我。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已有九十多岁高龄的奶奶,早老眼昏花,连路都走不动了,怎么还会自己做麻糍?
直到我将这袋子麻糍托在手中,才信这是真的。奶奶做的麻糍个头娇小,糯米粉揉成的皮洁白细腻,间或参杂几缕黑褐色的棉菜,一口下去,满齿软糯,像肥而不腴的油脂,绵酥掉了牙。馅料极简,一眼可以看得通透,豆干,咸菜,剁得并不很细碎的花菜,滋味清淡朴素,嚼来有股面粉独有的清甜。
我一口气吃了两个,若不是怕糯米吃多了涨肚,还能再吃。
那会父亲还在医院,我与母亲打电话,兴致勃勃地说起奶奶的麻糍,并且夸赞麻糍做得不比外头卖的差,甚至比外头卖的还要耐吃得多!
“你奶奶卖过十几年的麻糍,做的自然好吃。”
末了,母亲又补充一句,“说来也奇怪,你奶奶烧的菜也好吃,明明也就那几样调料,最普通的面条年糕,她烧的就特别好吃。她年轻时还是官家的千金大小姐,手艺倒是好。”
母亲的话,让我想起曾吃过奶奶做的一碗煮年糕。
那该是我极小极小的时候吃的了。那一日,我被外出的父亲母亲放在奶奶家,等待奶奶做晚饭。年糕是自家的米磨成粉捣的,放了点儿白菜和水翻炒煮熟,盛在碗里,黏黏糊糊藕断丝连的一大坨,汤清色白,除了菜叶的一点儿黄,汤也是白乎乎。吃到嘴里,就是香就是糯,有股说不出的鲜润和甜,不疾不徐地在口里弥漫开来,黏着牙齿的部分舌尖一舔就滑溜下来了,我连嚼带咽,一滴汤都不舍得剩。
但我只临时交给奶奶照看了半天,夜里父亲母亲回来,又将迷迷糊糊睡着的我抱回去了。我与奶奶,总是生分的。
麻糍其实是我们这土话里的叫法,大多在清明前后做,叫做清明团子,也叫青团。母亲极爱做青团,往年清明,白天趁店里有点空闲,就开始剁馅料,炒足满满两大盆。糯米粉是父亲早早去磨坊里磨好的,母亲接一盆水将洗碗台重刷一遍,将摘来的新鲜的柚子叶洗净修剪,然后开始捣棉菜。
棉菜本是貌不惊人的杂菜,用石臼细细捣烂,再用手拧去水分,便结成一个个翠绿的小球。这个过程极繁琐,多数人家干脆就不用棉菜去做,但母亲是一定坚持要的,她说有了棉菜,才称得上清明团。
我溜溜哒哒探过头去,捡一片柚子叶闻,被香得一个激灵,催促道:“妈,什么时候能好啊。”
“快的话十点多就能有。”
“那我晚上不睡了,吃了才回去。”
忙过晚饭点高峰,父亲在前头守店,母亲在后头厨房张罗开了。面团加了捣好的棉菜,挤压揉搓,浸染了碧绿的汁水,煞是喜人。母亲两手和脖颈都沾满花白的面粉,十指灵动,掐出一只只浑圆的面球,又取来沥干的柚子叶贴上。
我在厨房看了一阵就去前头看电视了,夜色漆黑,店里的客人零零散散全退去了,父亲拿长钩拉下卷帘门,开始清理剩菜。
电视里热播的电视剧叽喳喧哗,插播广告的功夫,我蹦跳着去后头厨房看。柚子叶的香气浓烈得霸道,青团准备功夫繁杂,蒸熟的速度却很快,母亲将蒸笼打开,腾腾烟雾铺卷开来,宛若人间仙境。
紧实的面球已瘪软,底下铺一层湿布,黏黏塌塌地挤在一处,每一只都单独盘坐在两片柚子叶间,荡漾着热气。
“妈,没葱的是哪个?”我围着蒸笼打转。
“喏,这笼全是没葱的,”母亲努努嘴,盆里的馅料还剩得一半,手里不断在揉搓,“怎么这么大了就学不会吃葱,加了葱才香啊,蒸熟了又吃不出什么葱味。”
我伸手捞了一个看起来最大的,青团滚烫,被柚子叶裹了又觉温和,取来吃时不黏连,不粘手,渗着叶片的清香。我呼呼吹几口气,咬了一大口,面皮儿软薄,里头的馅料鲜香无比,方丁大小的五花肉炒得焦黄,和着虾皮,萝卜丝,豆干,香菇,咸醇可口,好吃得泪流。
我不带换气儿地吃了一个,再去看另一排,是芥菜笋丝馅儿的。笋是春笋,爽脆鲜甜,芥菜翠绿,与豆干肉丁咸菜融合重叠,有股奇异的清甜。
知道我嗜甜,母亲还备了甜口的馅儿,但真正轮到上锅蒸得下半夜,我抹抹嘴先回去睡了。父亲在后门洗碗,囫囵几口吃大半个青团,再继续洗。
夜深人静,巷子里半个人影也无,店后门的灯光隐隐绰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龙头里的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格外清晰。
母亲需得一直忙活到凌晨二三点,才算能将这年的青团全数做完。冷透的青团少了绵软,多了柔韧,放在通风处常温下四五天也不会坏,储存在冷冻室里则可长达半年至一年。二舅在外地的厂子打工,小舅在市里卖水果,做好的青团要分出一大篮去寄,还有姨妈们,父亲的老同学,隔壁的邻居,店里的熟客,能送的就直接送去,送不到的都分袋子装好用顺丰邮寄,余下的才是自己吃的。
眼见篮子里冒尖的团子都被装到了袋子里去,我在一旁急得跳脚,“多给我留点,别都送了,我还要吃呢!”
母亲瞥我一眼,“还多得很,就怕你吃不完。这篮子甜的都是你的。”
母亲做的甜团子实属市面绝版,红豆加冰糖煮熟压成泥,与上好黄豆粉,红糖和成馅儿,甜而不腻,带着柚子叶特有的清淡香气。
“这十几个拿去给阿娘和阿大,糯米的怕吃多了他们不好消化,就先少给些,今早我看菜场子梅鱼新鲜,多买了几条,你一会一起送过去。”母亲将不同馅儿的青团单独装成一袋,回头叮嘱父亲。
阿娘和阿大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有三个儿媳妇,父亲排行老二,母亲是最不被看中的那一个媳妇。
这么说,是因为我从小听过太多次母亲的怨屈。很多回,母亲对着我絮絮叨叨回述往事,父亲沉默地路过,母亲边用眼睛瞪他。
气归气,逢年过节,寻常日子,母亲都还要时不时拿些东西让父亲给送去,有时是新鲜的鱼和肉,有时是水果饼干小面包,或者炖得烂熟的老鸭,刚出锅的猪耳朵,晒好的咸鱼酱油肉,菜农送来的好芥菜,还有粽子,清明团子,米糕。
待收拾妥当,我便随父亲一同去老屋,父亲一路走一路叮嘱:“你很久没来奶奶这了,一会多叫两声吧。”
隔老远,我已看见奶奶在藤椅上躺着晒太阳,问她爷爷去哪了,说是上附近的老人亭听书去了。
“你妈又做什么啦?哎呀别做啦,开店哪来那么多空做这些,你小叔昨天也来啦,也拿了三个麻糍给我,还有好大几个苹果。麻糍外头买的也好吃,萝卜丝炒得蛮好的,你们开店忙,能不做就别做了。”
父亲照例去屋后头养鸡,过会还要把屋里坏掉的灯修一修。奶奶坐在日光里,银白的头发齐肩,瘦得只剩一层皱皮的手枯瘦,搭在拐杖上,跟我描述着小叔送来的苹果有多大,我嗯嗯啊啊应了,起身走到屋外去。这时,一只肥嘟嘟的黑猫翘着尾巴从门前的破沙发跳到地上,绕过我去了后头找父亲讨食。
这一天的下午,阳光是多么好,连时间也过得格外漫长。放眼望去,屋前的庭院旁是一片平坦的泥地,种过丝瓜玉米和些叫不出名的作物,也都枯竭了,唯有一株柿子树和一些竹子还在。柿子树每年秋天都结果子,好像它本来就是长在这里的,没人管也依然生蓬勃长着。
我正看着,黑猫喵喵叫唤着走出来了,我转过头去,阳光照着奶奶的头发,白得几近透明,在她的后方,父亲敦厚的身子弯曲着,一群鸡鸭围着他,嘎嘎,嘎嘎,好像也在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