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我决定写下与他有关的故事。因为我担心随着时间流逝,等我也逐渐老去,许多存在记忆里的场景也会随之模糊不清,消失不见。这些琐碎的故事将贯穿我的整个童年到青年,在我写下每一个字时,都像与那个时空的父亲再次相遇。
我将这个系列的故事取名为“父与女的美食回忆录”。现在,是第一个故事。
2019年6月,父亲突发脑溢血后,转至温州中西医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从医院到家要转两次车,最后才能在市客运中心坐客车回到镇上。已是深秋,我从医院回来,在候车厅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去镇上的大巴,直饿得手脚冰凉,不住发抖。
周围没有什么热食,肯德基在离这不到100米的距离,人群熙攘,面庞皆遮掩在口罩后。我徘徊了一会,走进去买了一份套餐,装在袋子里匆匆忙忙赶回车站。
肯德基的盒子设计得漂亮,隔着纸盒子能感受到里头的热度。掀开纸盖,一个色泽润黄的汉堡乖乖巧巧静坐着,鸡腿肉从中间探出头来,被生菜包裹,怯生生的冒着热气。
汉堡扎实,几口下肚后,我靠着车窗疲惫地合上了双眼。纸袋里还有一块炸鸡,却是没有兴致再吃了。
随着一阵引擎声响起,车身震了震,晃晃悠悠地启动了。我的手中仍抱着这盒逐渐凉透的炸鸡,思绪却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说起来,我是吃到过真正好吃的炸鸡的,不过已经过去好久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
1999年,我刚满十岁,在镇上读小学二年级。
一个冬日的下午,父亲从县城回来,带了一盒炸鸡。
那炸鸡的盒子外型我至今记得,白底绿边的四方形纸盒,严丝合缝地扣紧了,盒上画一个滑稽的戴厨师帽的小人,上头印着“特奇炸鸡”几个字。
这是怎样新奇的食物啊,打开盖子的一瞬间,我的眼睛几乎要发直。
在那时的乡下,炸鸡是少有的稀罕物,寻常人家鲜少会做,也没什么机会去买,更不用说是拥有这样绝无仅有的一大盒。
此刻,炸得金黄的鸡翅和小鸡腿在盒子里头整齐摆着,金黄的面粉碎屑似繁星一般洒落,撑得整个盒子都满满当当。闷得时间久,炸鸡已经不那么脆了,也冷了,但一口咬下去,还是酥酥地发出声响,洒下更多的碎屑,有股从未闻过的香气。
我囫囵吞了大块的鸡肉,骨头缝间的筋骨用牙齿啃咬下肚,便是骨头间的髓液也滋滋吮吸了干净。
“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
父亲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白色塑料袋放在桌上,里头有我喜爱的薯片与饼干。父亲伸手仔细地打了个结,叮嘱我留着慢慢吃。
那年的父亲不过35岁的年纪,因常年戴眼镜,摘掉后眼眶浮肿,眼球微微凸起,两颊瘦得凹陷,看着瘦小且老实。他从小家贫,肠胃虚弱得厉害,吃一碗粉干都会腹痛难忍,甚至干呕不止,但每每有机会都外出,他总会给我带些吃食。
不知父亲是如何打听到了这家“特奇炸鸡”?又是如何风尘仆仆地将它买下,辗转带回了家里?他也曾靠过这样的车窗,望过窗外相同的风景吗?
只是多年后我再去寻这个牌子的炸鸡,却怎么也寻不见了。即使它已经不再热乎,是凉透的,发软的,甚至被我小心翼翼地分成了两天吃完,但在我记忆中,它仍是再难以重现的童年美味。
在这之后不久,镇上突然开起第一家炸鸡店,并且大规模发起了传单。这家叫“迪姆”的炸鸡店,几乎是横空出世,成了孩子们最热烈的话题。
父亲虽囊中羞涩,可对于我的请求,从来不会推却。开业没多久,我便成了镇上第一批吃到迪姆的孩子之一。
冬天的夜黑得快,我在晚饭的时候故意装作吃不下,潦草地扒拉几口饭就不吃了,然后等到晚上七八点,就捂着肚子挨挨叫饿。
“这么晚了肯定饿了,想吃什么?”父亲起身问我。
“套餐,我想吃套餐了爸爸。”
“迪姆的?要吃什么套餐?”
“C套餐!”我一下来了精神,拔高了音量,围着爸爸叽里呱啦,不断比划,“有炸鸡翅,汉堡还有果汁的那个,要苹果汁,冰的!”
父亲点头应了,穿上外套出门去。
老屋的木门年久失修,要用老旧木栓顶住才安全,我满心期待地坐在门后,走走站站,掐着时间等父亲回来,好给他开门。
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响起踢踏的脚步声,我飞快拉了门栓,打开门探出头去。
夜里降温,父亲的手冻得通红皲裂,头发被风吹得蓬乱,带了一身的寒气,捂着嘴干咳一声,将袋子递给我。
我心思全在这只袋子上了,伸手扯过来,将鼻子埋进袋子口闻,一股热乎乎的炸鸡香气扑面而来,鼻尖也被熏得滚烫。我赶忙提了袋子哐哐哐上楼,电视还在播着,正巧主题曲唱完,上集的剧情又顺延下来,接得恰到好处。
袋子系得扎实,汉堡和炸鸡翅都还是热乎乎的,鸡肉鲜嫩多汁,筋骨咯嘣脆,骨髓处的汁水也是香不可言。汉堡的中间夹了一整个白嫩嫩的心荷包蛋,和着酸甜微咸的沙拉和番茄酱,湿润,甘甜。就连面包都是松软酥脆的,带股芝麻的浓香。我将嘴巴张到最大,啊呜一口,才勉强咬下一个完整的小缺口。
屋里暖和,窗户上结了薄白的水雾,满屋子的食物香味萦绕着。我半躺在旧沙发上,小腿垂着一荡一荡,油光光的嘴里还唱着歌谣。
打从上学起,父亲极少过问我的学习或成绩,他最关心的是每一天我过得开心吗?肚子饿了会想吃什么呢?我就这样无忧无虑,嘻嘻哈哈地长大。
炸鸡的香气在记忆中飘然远去了,但父亲笑盈盈的模样仍然那样清晰。隔着漫长的光阴,若能与那时的父亲再说一句话,我想对他说:“谢谢你啦,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