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与女的美食回忆录”中,所写的第二篇故事。
我有一位勤劳手巧的母亲,还是姑娘时,便自己揉饼、煮粥、包饺子、搓汤圆售卖。五元一斤的牛肉,母亲用小刀切割成块,串成五毛一串的鲜肉串,在烟熏火燎中,一点点攒下微薄的积蓄。
我读小学时,母亲已在老街开了一家小小的点心店。清晨刚一开门,吃粉干的,吃鲜面的,吃年糕的,还有为一碗姜酒索面而特意赶来的食客,便挤满了狭小的屋子。
八毛钱一碗的点心,用滚水冲开酱油、老酒、盐、味精,再挖一小勺雪白的猪油,烫一把碧绿的小青菜,另有葱花、虾皮与肥瘦相间的肉臊子,厚厚实实堆叠了几层。清透而鲜美的汤,半浸着筋道顺滑的面,烟雾腾腾间,一阵此起彼伏的滋溜溜声过后,只余下一个个吃干抹净的碗。母亲与父亲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烧水的壶开了一锅又一锅,盛面的碗洗了一摞又一摞。
临近七点,店里的生意才算冷清下来了。母亲坐在桌子后头点算包里的零钱,零钞硬币混合着,算了一遍忘了数到哪,又要重新再数一遍。
此时,不远处的炒菜排挡的红帐篷,卖臭豆腐的小摊,煮砂锅的推车,还有一家专卖泡泡的烧烤摊,便都出来了,股股诱人的香气顺着风攀爬而来,朝四方扩散开去。
我站在店门口,伸长了脖子朝那头望。
“你先看着,我带阿慧去街上逛一圈再回啊。”
父亲冲里头叫唤一声,拉了我的手就走,走出一段距离,才压低了声音说:“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别跟你妈说啊。”
我忙不迭点头,心一下提起来了,脚下走得飞快。越往前走,空气里渗杂的青烟就越浓厚,烧烤摊的灯亮极了,隔老远能看清那一排排串好的新鲜蔬菜。油锅里有食物在噼里啪啦作响,闷闷地沉淀在锅底,又被只夹子扒拉着,呼啦啦翻涌到上头。
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响。
烧烤摊老板娘大鼻头,鼻子下有颗黑痣,脸皮泛着油光,说话瓮声瓮气:“你是开那家点心店的?你家煮的面那么好吃,怎么还带阿娒来买烧烤?”
父亲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笑了,“你来我家吃面,我来你家买烧烤,做生意不能只进不出啊,赚来的也得来你这花出去,你来我往的,大家生意才都好做。”
我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父亲和她在聊些什么,我一点不关心,只一门心思直勾勾盯着烤炉。
夜色中,橘红的火苗明明灭灭地窜动,肉串在炭火的烘烤下滋滋冒油。老板搓一撮香料,大刀阔斧地撒上去,一阵风过,烧烤的浓烟飘飘然倾斜,他本就小的绿豆眼被烟熏成了一条缝,油光光的大脸微皱,拿一把蒲扇不断扇动。
“小朋友,辣椒要吗?”
我愣了愣,转头问父亲,“爸爸,我这两天嗓子哑,还能吃辣吗?”
“能啊,你想吃就放点,不大碍事的,指不定辣椒吃下去还能以毒攻毒呢。”父亲笑着道。
“要辣,要辣!”我回头斩钉截铁地叮嘱胖老板。
“那再来点孜然,放了更好吃。”
“孜然是什么?”
“喏,就是这个,”胖老板努努嘴,“这个刚来的香料,外面烧烤都放这个,香得很!”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将手伸向袋子,指尖轻拧,往我的肉串上又添了味调料。
下一刻,刚烤熟的肉串被直接递到了我的手中,微微的焦黄,油珠顺着竹签往下淌,我忙将签子一横,呼呼吹几口气,便用牙齿咬下一块肉。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孜然的味道,一粒一粒,极为分明地附着在肉串之上,有股浓烈的,奇异的辛辣香味儿。盐巴的咸,辣椒的呛辣和细腻的油脂,更衬得羊肉肉质甘腴,鲜嫩无比。但一入口腔,偏又滚烫似火,热辣发麻,需在口中来回颠动,呼哧呼哧几下,才能顺利地咽下肚去。
“就在这吃完吧,一会回去,就跟你妈说咱们逛了圈书店。”父亲道。
“嗯嗯!”
我站在烤炉边上,用手扇着嘴,吃得鼻涕汗水糊了一脸。
木炭的星火在腾腾烟雾中崩裂飞溅,似流星弥漫,转瞬消逝在夜色中。父亲站在一旁,眼镜被烟熏得暗暗蒙蒙,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掏出口袋里的眼镜布,取下了眼镜低头擦着,看着我的吃相,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一排凹凸不平的牙齿。
“记得把嘴擦干净啊。”父亲又在一旁轻声地提醒我。我自然心领神会,一边点头,一边咯吱不停地嚼着鸡翅的骨头,只恨自己不能再多长一张嘴,吃得再快一些。
时隔多年,我原以为自己不可能记得住那么多细节,但如今回想起来,却明明就是记住了。无论是父亲与摊主交谈时豁达的笑声,还是他紧张又小心的叮嘱,还有那噼噼啪啪的炭火崩裂声响,我竟都记忆犹新。
但唯独记不清的,是那时刚出炉的烤串,父亲吃到了吗?我竟完全无法确定了。
父亲母亲的房间有一面大柜子,那是母亲当初嫁过来的陪嫁。母亲习惯性将家中的户口本、房契、账本等重要的东西锁在柜门里头,钥匙便随手扔在了下面的抽屉里。
有一回,我在柜子里翻翻拣拣,又用钥匙打开了柜门。随后,我在角落不常用的一个暗格里翻到了一只鞋盒,好奇地打开看了。鞋盒底部是橘黄色丝绸面料,里头除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件外,竟然还有一小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用皮筋捆住的零钱钞票。
我倒吸一口气,赶紧捧着鞋盒跑去找父亲邀功,站在楼梯口,冲楼下大喊:“爸,爸,你快来看,我找着了个东西!”
父亲循声上楼,看到我手里头的东西,脸色一变,紧张地摆了摆手,“嘘,小声点,别给你妈听见!这是爸爸偷偷存的私房钱!”
“私房钱是什么?”
父亲几步走上前,谨慎地拿过我手里的鞋盒,点了点里面的数目,轻声说:“就是给你买零食,买烧烤的钱,这些你妈都不知道的,爸爸把零钱存起来,才能带你出去买好吃的,所以千万不能说出去,知道没?”
这下我也警惕起来了,生怕这事被第三个人听了去,忙与父亲一同盒子塞回去,再将柜门锁上,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原来这便是私房钱,我有些恍惚。但我终究没有问父亲,这些零钱是如何攒下来的?需要攒够多少次,才够领我去吃一顿烧烤?
时至今日,我依然忘不了那些或清冷,或闷热的夜晚,街道上徐徐吹来微凉的风,烧烤摊上暗红的炭火噼噼啪啪,火花四溅。就算用纸巾来回擦得再干净,也擦不去嘴边残留着的辛辣孜然味和那股醉人的浓香。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站在烤炉旁的爸爸。他的眼镜被烟雾蒙上了一层白雾,便掏出口袋里的眼镜布,取下眼镜,低头擦了擦镜片。看向我时,他不禁笑了,露出一排凹凸不平的牙齿,轻声嘱咐我——
“记得把嘴擦干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