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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肖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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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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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儿时的小巷

在我家楼下附近,是一条狭窄且古老的小巷。说是巷弄,却也并不弯弯绕绕,左至老瑞枫线街道,右至陶溪,闹中取静,鲜有人知。小巷虽逼仄寂寥,但只余百步,便得见碧空之下,流水潺潺。两岸植被繁茂,衍生的碧色草芽扑扑簌簌地在风中打颤,层层叠叠压下,洒落点点繁星般的微小颗粒,随着圈圈泛开的波纹荡漾开去。

遥遥一望,竟见几枝红梅不知何时爬上黑灰色的墙头,歪歪斜斜地朝一侧伸出枝桠,姿态曼妙,舒懒至极。后方便是一排年代久远的老旧民居,门窗四处加装防盗护栏,唯独二楼的露天平台随意敞露着,几根粗长的竹竿上,晾满日常洗晒的衣物。一把发旧的拖把横斜着扣在矮矮的围墙上方,浓绿的布条垂着,淌下嘀嗒的水痕。

墙面的缝隙,砖石上的裂纹间都长出零星的杂草,另有数不尽的阔叶绿植蓬勃生长着,错落交叠,挤在河岸护栏的后方。在角落侧边,丛丛高挑的野草直直向上耸立,肆意狂放地蔓延,却又在顶端戛然而止,耷拉了下去。

“八卦桥”就是在这样的花团锦簇之间,悄然显现在了视线之中。这是一座始建于南宋,距今已有八百多年的石桥。上铺五条宽阔平坦的石板桥面,再以数条壮阔石墩加以托举,横跨河面,连贯起对岸的陶峰老街。

但石桥早已历尽沧桑,灰黑的桥墩配以褪色泛白的桥面,孤伶伶地静立着,连桥下的水流也波澜不惊,沉默地袒露在眼底,似乎仅是一处被岁月遗忘,残留下的碎片,无甚特别。

然而于代代陶山人而言,这一条路,这一座桥,却也是熟极,亲极,寻常之至。看呐,走过石桥,又是另一条窄长的小巷,两侧的民居离得更近了,约莫都有四五层那么高,但又间或夹杂几座几欲坍塌的老屋,枯黑的门板垮下一半,垂垂老矣。即使是其它高挺的楼房,也早就陈旧不堪,竖立的朱色门板紧密合拢,红漆一卷一卷地剥落,仍坚定地驻留在板上。沿着略带斜坡的小路继续向前,右侧几间安了不锈钢推拉门的民居,更似静止在了时间的长河中。拉门大锁缠绕,门后的几面深蓝色的玻璃也混沌了,模糊不清了,隐约可见一方空荡的灶台。

此刻,三三两两的高中生自前方不远处走来,少年清朗的笑声四散开去,令这条沉寂的,老旧的小巷也平添了几分生趣。与几行人逆流而行,径直朝前走,瞬息之间,又是一处分岔口,抬眼看去,有一条通往山上的阔路,被平坦的水泥浇灌了,一路延伸至顶端,称之“山背”。

但在二十多年前,这本只是一条布满层层台阶的山路,石头堆叠成的路没有规律与章法,可每一脚的落点,都踏实平稳,跳着跃着,就奔上了山顶。临山而建的一排民居是多么亲切啊,窄窄的木板门敞开着,一溜摆开几条长凳,凳上铺开几块硬纸板,无数新奇的小玩意儿便尽收眼底。哪怕是门板上,也敲了许多长钉,钉子上挂下许多时兴的小玩具,虽只能眼巴巴地观望,也不舍得离去。

隔壁的瓦片房也是那样毫不起眼,门口立着一个煤球炉,炉子的火总是很旺,顶上端坐着一只深口大锅,浅褐色的汤汁满溢,咕嘟咕嘟冒着滚热的白气。锅中的豆腐泡、五香干都被煮得软软塌塌,满路都是勾人的茴香。

一元钱的纸币递上去,摊主便拿起铁勺往锅中探去,哗啦啦,随着热汤进入一次性杯中的,还有许多软得变了色的豆腐泡,挨挨挤挤地沉在汤底,乍一接过,直烫得缩手。

然而锦上添花的吃法,是再递出一毛钱钞票,得来一片炸得干脆的麻辣片,先舔一舔上方密密撒落的干料,再整片没入到吃剩的汤里——顷刻间,薄薄的脆片软成了一团,饱饱地吸足了热汤,柔韧,咸鲜,麻辣,叼在齿间撕咬下肚,吃出满身热汗。

“山背”的尽头,是一座学校。虽大门、花坛、教学楼已经全然换了模样,可脑海里仍能清晰地勾勒出当年“陶山镇中心小学”的牌匾字样。大门就在下坡处,一大清早,左右两侧就站了两排戴着红领巾的“值周员”。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就得将手头的零嘴吃尽,整理好衣冠,忙不迭地低下头,确定红领巾、校牌是否戴上。

校园的另一侧,是黄土飞扬的操场,站在操场上的主席台,就似站在山巅云端,远处的农田,房屋,交错纵横的阡陌小道尽收眼底。可如今才发现,这座山是这样矮小,静立山端,与这些年建起的高楼遥遥相对之时,恍然做了大梦一场。

80、90后的童年就在这“山背”上,等到下课铃响起,背着书包,飞奔着跃下石阶,就到了“山背”下。小路的坡度起伏,两旁是两排高高的砖瓦房屋,墙面贴光滑的瓷砖,那时我总很羡慕,停下脚步探头看看里头与我家有什么不一样。

过了小路,前方就是陶溪,河边长着参差不齐的树木,有一棵树的叶子像两只小手掌,摘一片贴在鼻子上,是多么快活的事啊。踩着“八卦桥”的桥面,一路小跑过去,穿入一条长长的小巷,一排一排的居民房屋间,有一栋木屋是我家。夕阳下,小鸟在屋檐跳跃,霞光映照着木墙上静美的雕花。

屋前的煤球炉上,蒸着几枚鸡蛋,锅盖噗噗冒着热气,一定就快熟了吧。隔着漫长的时光,似再次看到家家户户房顶腾起的袅袅炊烟,饭香菜香弥漫整条小道。

转过身去,我才觉童年已到了尽头。

小巷平静依旧,任由诸多人来去,却无人最终停留。但那攀爬在墙面的老叶,斑驳陈旧的砖石,朦胧不清的玻璃门窗,应当都记载着儿时留下的痕迹,留我半生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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