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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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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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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大地、房子、树木银装素裹,村落里几家升起了袅袅炊烟,这是兴安岭中段离旗镇较近的蒙古族小村庄,大概有三十户人家,村民都是蒙古族。孙一艰难地推着二八自行车,身后是深深的脚印和车印,但不一会儿工夫,雪花开始一层层地覆盖了这些印迹。自行车后座上挂着帆布袋子,这帆布袋子像是自行车后座的“长耳朵”,一边是生活用品针线、勺子、筷子、雪花膏、牙膏、香皂等,另一边是吃的,挂面、水果糖、奶糖、白糖、红糖、方便面、饼干等。

孙一摇响自行车的铃,就开始喊:“卖小商品喽,卖小商品喽……”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很有节奏感,像唱歌似的,这是孙一练就的本事。从旗镇到这村,平常骑自行车不到一个小时。这雪下的,只能推着自行车走。天也开始黑了,到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有些后悔刚下雪的时候就往回返,但那时生意正红火,他是舍不得走的。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喊声把孙一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用蹩脚的汉语喊:

“老哥,等一等,有挂面吗?”

孙一连忙回过头,说道:“有呢,我给你找出来啊。”

那个男人很快走到了孙一身边,孙一的手不听使唤握不住挂面幸亏中年男人接得快。中年男人看着冻僵了的孙一心生怜悯说:

“老哥,看你冻的,上我家暖和暖和吧,不远。”

孙一连客套话都没说,就跟着中年男人到他家了,孙一实在太冷了。

推开房门,就是厨房,饭香味扑面而来,厨房里弥漫着混合的烟雾和蒸汽。根本看不见人。孙一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在门口使劲地弹着身上的、鞋子上的雪,想着能压住咕咕的叫声,不至于太尴尬。中年男人笑着说:

“家里来客人了。”

中年男人的媳妇从雾中笑呵呵地走出来说:

“那我再炒个鸡蛋。”

因为用蒙语说的,孙一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中年男人忙招呼孙一进里屋。里屋的面积不大,靠窗就有一大炕,大概能住四五个大人。屋里的摆设比较简单,有一立柜、缝纫机、电视柜,电视柜里没有电视,放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炕上两个孩子在玩嘎啦哈。见父亲带了个陌生人,也顾不得玩了,目光聚焦在孙一身上。孙一从袋子里拿出两瓶酒,又拿出两袋方便面。两个孩子紧紧地盯着孙一和他的袋子,孩子们眼中孙一的帆布袋子就像故事中的宝物袋,里面装满了好多宝贝,感觉很神奇。中年男人请孙一上炕,把炕头让给了孙一,孙一上炕后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孙一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这家主人的名字,便开口道:“老乡啊,您贵姓啊?”

贺其笑着说:“我叫贺其乐图,上户口的时候变成贺其了。”

孙一连忙说:“贺其老弟啊,谢谢呀。”

贺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不算什么,你不嫌弃的话,晚上你就在我家过夜吧,明天再走,下雪路不好走,晚上比白天冷多了。”

孙一不好意思地说:“老弟,我怎么能嫌弃呢?那太麻烦你们家了。”

贺其连忙说:“哎呀,老哥你太客气了,不麻烦,不麻烦。”

他俩聊天的工夫,贺其媳妇就拿着炕桌进屋了,一会儿桌子上摆上了炒菜和各种蒙古咸菜,炒菜有一盘土豆片和一盘鸡蛋,咸菜有大头菜、蒜茄子、芥菜、韭菜花、大酱等,贺其笑着说:

“大哥,别客气啊,还没杀过年的猪羊,没个肉菜,怪不好意思的。”

孙一看这盘鸡蛋应该是为他炒的。大冬天的,村里都是土豆、萝卜、酸菜、白菜这些好储藏的菜。鸡蛋在冬天是非常稀罕的。饭是苞米茬子做的。

贺其见菜齐了,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瓶白酒,酒瓶里差不多有六七两酒,贺其平时舍不得喝,只有来客人时才舍得拿出来。他跟媳妇用蒙语说:

“这位大哥,估计喝不惯凉酒,你去拿点热水。”

不一会儿工夫,贺其媳妇在大碗里盛热水端了过来。贺其将酒倒在酒壶里,就把酒壶放到了大碗里。白色的酒壶、酒盅,没有花纹,朴素又干净,酒盅一口闷正好。

酒也热上了,菜也齐了。贺其的两个孩子停止了玩耍,他们知道客人要吃饭了,需要安静,但他们没有往桌前凑,而是两个人把注意力放到了窗户上,窗户上已经形成了各式各样的霜,这对于孩子们来说也是一种乐趣。

酒盅里已经倒满了酒。孙一等着贺其,怕坏了主人家的规矩。贺其拿出酒杯后,非常娴熟地以右手无名指沾酒,做了朝天、朝地弹指的动作,最后又沾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孙一想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但真正做的时候不像贺其那么娴熟、一气呵成,但基本动作都做完了。贺其对孙一笨拙的动作没有一点催促,等他慢慢做完了,笑着说:

“大哥,你虽然做得不娴熟,但我很高兴。”

孙一笑着说:“我入乡随俗,这代表什么吗?”

贺其耐心地一边比画着手一边解释说:“这是敬天、敬地、敬祖宗,这是我们的习俗,从小就跟着老人学的。”

孙一连连点头说道:“哦,这小小的动作蕴含了这么多的意思,我懂了。兄弟呀,来我们再喝一杯。感谢老弟呀,你对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好,你是善良的人啊。”

贺其笑着说:“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呀,来的都是客,我父母也没什么文化,但从小就告诉我们要善良好客。我父母信佛,他们常说‘要有善良的心’,我不信佛,但他们的话记在心里了。”

孙一问:“两位老人都多大岁数呀?”

贺其说:“我都六十多岁了,跟着老幺一起生活。我们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四,上面有大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哥几个都是农民,种田再养点牛、羊,都没念过几年的学,我念到五年级辍学后到旗镇里干过几年活,所以会说点汉语。大哥你呢?”

孙一说:“我呢,兄弟姐妹三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是老二,她们都是老师,我母亲是老师,父亲以前在供销社上班,我接了父亲的班,刚接班的时候供销社很红火,好多人羡慕我,我媳妇也是供销社的,但世事无常啊。供销社解体后我俩双双下岗了,跟你一样也有一双儿女,我们不像你们还有地,日子得过呀,所以跟我媳妇在旗镇里开了个小卖部,我一个星期出来两三次在周围村子里叫卖,提高收入。哎,对了,孩子们怎么不上桌吃饭呀?”

贺其用眼神指着他媳妇说:“都是孩子妈妈立的规矩,有客人的时候孩子不上桌吃饭。”贺其的妻子图雅知道在说她,但没太听懂他们的谈话,贺其给她翻译了一下,她就笑了一下,主要是她想说点什么,但不太会说汉语。贺其接着说:

“大哥呀,你这也挺不容易呀,那双双下岗很难吧。不过你们开上了小卖部,我看你们生意也不错,挺好。所以,大哥祝你的生意……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我不会了,就祝越来越好吧。”

孙一脸上满是笑容地说:“你是不是想说生意兴隆啊。”

贺其忙点头说:“是生意兴隆、生意兴隆。”

孙一拿起酒盅:“我也祝老弟五谷丰登、牛羊满棚,来喝一个。”

贺其笑着说:“好好,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说出来的祝语都这么好。”

他们将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白酒在舌尖片刻的逗留就到了喉咙,瞬间喉咙里有一团火,那种灼烧感一直到胸口,够辣、够劲、够痛快,这一天的疲劳在这一时刻得到了缓解,他们俩连续干了好几盅。高兴之余,贺其就说:

“哥,我给你献歌一首,我们蒙古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我唱得不行,但我爱唱,唱个草原歌曲啊,我就会这一首汉语的草原歌。”

孙一高兴地说:“好啊老弟赶紧给老哥来一个。”

贺其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贺其唱歌技术谈不上好,但他沉浸在歌声里,流露出来的情感是真的,所以格外动听,孙一平时也不怎么唱歌,但此时此刻他也想亮一嗓子表达一下自己的情感。贺其刚唱完,他就开始唱起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孙一唱得如痴如醉,贺其在身旁闭着眼睛在旋律中拍着手微微地晃动着身体,两个人很是高兴。

两个孩子在歌声中,在上霜的玻璃窗上做着各式各样的图形,如小脚、小花、太阳等。最后他们失去了兴趣,把窗户的霜花融掉一大块来看外面的雪景。雪花慢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不慌不忙、不急不促。院子被厚厚的一层雪盖住,外面的景色被大雪覆盖,比起普通的黑夜外面亮堂不少,屋里的灯光下窗台旁的雪花看得比较真切,屋里很暖和,还有歌声,两个孩子虽然有点饿,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欣赏雪景。

孙一感觉喝得差不多了,就跟贺其说:“兄弟,咱们今天晚上喝到这儿,行不行?”

贺其说道:“大哥喝好了吗?”

孙一忙说:“喝好了…喝好了。”

贺其说:“那行,大哥,那我们就到这,酒不能贪杯,要适量。”孙一很是欣赏他。他以前听说蒙古族人很会喝酒,他很怕喝得太多,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贺其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待人接物很真诚且很有分寸,很让人舒服。

他们吃完后,两个孩子开始吃饭。孩子们很高兴有他们最喜欢吃的炒鸡蛋,虽然剩得不多,但只要尝一尝就很幸福了。姐弟俩把炒鸡蛋平均分好后分别放到了碗里。弟弟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鸡蛋,接着不断地看着姐姐碗里的鸡蛋,姐姐见状咬了一口,剩下的都给弟弟了,弟弟拿到姐姐的鸡蛋笑嘻嘻的,姐姐心里也美滋滋的。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今天是星期六,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孙一一家人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看《综艺大观》,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了。虽然今天晚上没有看到,但他依然很高兴。晚上睡觉的时候中间挂了个帘子,贺其媳妇带着孩子睡到了炕尾,把炕头留给了孙一,每当家里来客人,如果住得下,就中间挂帘子,把炕头留给客人;住不下的话,到邻居或亲戚家借宿,在农村这是常有的事。

第二天,贺其早早地起来清扫院里的雪,孙一也想帮着扫,贺其说什么也不让,说不能让客人干活,但他拗不过孙一,两人一起清扫了院里的雪。不一会儿,干完了,进屋的时候,贺其媳妇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吃完早饭,孙一就收拾东西要回家。贺其让孙一再住

两天,但孙一怕如果再下雪回去更难走,所以说什么也得走。贺其见状把自己的羊毛毡靴拿出来,说:

“大哥,这鞋子虽然重点,但真暖和呀,穿着走吧。你把你的鞋穿上,你这鞋不走一会儿就湿了,脚就冻住了。”

孙一推辞说:“兄弟,这鞋你还得穿,我穿走了,你穿什么呀?”

贺其笑着说:“大哥,这不用担心,我亲戚朋友都在这,我跟我兄弟几个的羊是一起放牧的,我们兄弟几个轮流放,我可以借我兄弟的穿,这靴子放牧的时候才用得上,别的时候也不穿,你就放心地穿着走吧。”孙一感激地接受了。

孙一走的时候,全家人送他到大门外,两个小孩也跟着出来了,这是贺其他们家的习惯,孩子们其实也不懂,但父母要求他们做的,慢慢地就养成习惯了。孙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心里暖暖的,心里感叹道“多么善良的一家人啊。”

孙一从贺其所在的村出来后,穿着贺其给的靴子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冷意,路过村庄时又忍不住去叫卖,销售还不错,带的货物没剩多少,兜里揣着卖货的钱,非常兴奋。

回到家时看到妻子两个黑眼圈,他就知道妻子一夜没睡。他妻子见他平安归满心欢喜,看到他脚上的鞋就知道没吃亏。虽然妻子习惯了他经常外出但一夜不归还是头一次,而且还是下雪天,妻子在家只能干着急,她也不知道他的位置,只知在周边的村子,她也不能放下孩子,去找丈夫,她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丈夫是沟通能力很强的人总能照顾自己,但还是控制不住为他担心。

孙一绘声绘色地讲了自己在贺其家的事,妻子听完感叹道“世上还是善良的人多呀,素未谋面还能对你这么好,真是善良的一家人啊。”孙一点头说:

“嗯,看我冻得发抖,我都没开口,他就主动把我带到他自己家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暖。”

孙一和贺其的兄弟情就从此开始了。孙一在卖货的时候总能到贺其家借宿,贺其每次都是好吃好喝地接待,孙一也总是给贺其带去新奇的商品,有一次带给孩子的火腿肠真是让两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两人每次都聊不完的话题,而且很是投机。

唯有一次,孙一和贺其产生过分歧,贺其儿子的辍学问题。贺其儿子初二的时候,与同学打架,贺其去学校气不过在同学们面前打了一巴掌,他儿子觉得丢了面子回了家,说什么也不去上学了,贺其觉得孩子成绩不突出,总是给他惹事,不想上学就不上了吧。

在贺其儿子在家的这段时间,孙一正好来了贺其家,孙一很遗憾贺其女儿辍学时没能劝解,所以孙一劝贺其不要让儿子辍学,想什么办法都要把孩子送到学校,孩子成绩不是很差,如果孩子哪天懂事了,开始努力了就有考上大学的希望。但贺其觉得村里面跟他儿子一样的孩子一般都已经辍学了,剩下的一两个因为学习成绩都非常好,也不惹事,人家能考上好大学。他儿子吊儿郎当不好好学不说还总是惹事,考上大学的希望很渺茫,还不如早点辍学帮家里,还能顶个劳动力,主要儿子也不想上学了。孙一跟贺其说:

“有时候孩子不能认识自己的行为,毕竟年纪小吗?这时候大人得给他们下决心,大事上还得家长拿主意。”

贺其说:“大哥,我知道你的好意,但强扭的瓜不甜,我这小子不是读书的料,干农牧活倒还不错,还不如他姐学得认真,我这两个孩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孙一再怎么劝也没能阻止,就这样贺其的儿女都在初中的时候辍学了。

孙一叫卖的几年村子里也没有小商店,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几年间周边的几个村子小卖店都开了起来,孙一的商店也扩张成批发部,他开始给这些小卖店送货。孙一看贺其所在村还没开商店,劝贺其也开个小商店,这样生活水平能慢慢提高,但贺其觉得自己不会做生意,还是算了,他就是想老老实实地干农牧活,虽然累点但收成也不错。

孙一深知贺其的性格,他也没再劝他开小卖部。孙一让贺其帮个忙,孙一把一些日常商品如面粉、大米、酒、酱油、糖等放到贺其家让他代卖。商品的价格由孙一定,孙一给贺其一定的报酬,卖不完的货,孙一就收回去, 这样贺其就能避免风险,孙一也能卖点货。孙一定的价格比较合理,贺其家的货卖得很好,贺其很高兴赚不赚钱无所谓,主要是帮了兄弟的忙。他把卖货的钱保管好,等孙一来时把钱给上,孙一看商品的销量给他带货。

贺其代孙一卖了几年的货,女儿也结婚了,村里头脑比较灵活的人看到贺其卖货的效益不错,开起了商店,商店的货的种类比较多,人们更愿意到选择性比较多的商店去买东西,贺其的效益大不如从前,但贺其也没想过开个商店,他想的不是赚钱的事。既然货卖不动了,就不卖了吧,关键是儿子也到了结婚的年龄,给儿子盖房子帮着他成家立业,全家都得忙着,也没有什么时间,贺其手里还有货款一万一千多保管着,等着孙一哪天来了将不卖货的事跟他说一说,再把钱给孙一,给兄弟有个交代。

贺其的儿子和他女朋友是在一次村里的婚礼上认识的,双方看对眼,但真正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得是双方家长见面再谈结婚的一系列事情,这是习俗。女方要求盖新房子,彩礼六万六千元及三金。贺其他们家对儿子盖新房这事早就是打算的,贺其攒钱就是为了给儿子盖新房,但始料未及是儿媳要的彩礼属实高了。六万六千元在十里八乡也是创新高了,彩礼也没有具体的价格,但随着经济发展和互相攀比,彩礼不断地上涨是事实。

农村结婚不要彩礼是例外,要彩礼是常态,要多要少全凭女方,贺其听这天价彩礼,感叹道当年结婚的时候给了一头牛就把媳妇娶回家了。但感叹归感叹,眼看村里的光棍青年越来越多,他感觉儿子能找着结婚对象很幸运,所以赶紧找熟人中间给谈一下,找的是女方的二舅妈,女方的二舅妈是贺其远房表姑家的儿媳妹妹,贺其去拜访了这位表姑,说动了这位舅妈。这位二舅妈赡养了女方的姥姥姥爷,在婆家说话还有点分量,在她的努力下彩礼谈到五万六千元,三金不单独要了,就包括在这五万六千元里,这位表姑家的儿媳妹妹对贺其家来说大功臣了,给他们省了不少钱。

彩礼钱虽然降下来了,但对于贺其来说也是挺难,想想自己结婚的时候感觉父母不像他这样吃力,要像现在这样他们兄弟几个都娶不上媳妇,他也有些后悔女儿结婚时多要点彩礼就不会这么难了。贺其想着就这一个儿子成家立业了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他咬咬牙把能卖的牛羊都卖了,就留下了母羊、母牛,这是革命的本钱啊,儿子结完婚还得生活,还得给儿子分一半。

牛羊的价格随着年月、肥瘦波动,贺其家的牛羊没卖上个好价钱。贺其把家里的钱都拿了出来,仔细算了一下还差三万元,只能向他人借了。贺其平时很勤劳,妻子又很节俭,比起他人还有点买卖钱,生活上也没遇到过太多困难,从来没向他人借过钱,有点不好意思,但想想村里有几家儿子结婚不借钱的,就厚着脸皮开始借钱。

贺其借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借钱是多么不易的事,能借的亲戚走了几天给凑了一万五千元,这是没有利息的钱,这都是人情。有利息的钱也不好借,好话说尽,贺其口碑还不错所以借款人没要求他找担保人,借给了五千元,月利三分,想多借这家也没别的钱了。就差一万元,贺其不想再求人,更不想借有利息的钱了,他狠狠心就用了孙一的货款了,想着来年赚钱了就赶快还上。

儿子婚礼的时候,孙一也来了,孙一吃完席就想走,被贺其留了下来。忙了一天,等宾客散了,贺其让媳妇热了菜,他要跟孙一好好喝一顿,孙一知道贺其一天招待客人喝了不少酒,他就跟贺其说:

“老弟呀,我现在喝不了啦,你也别喝了咱们聊会儿天。”

贺其知道自己也喝不了啦,但他还是在杯中倒满了酒,时代变了酒盅早已换了酒杯,贺其跟孙一说:

“大哥,你别喝了,我不勉强你,但这杯酒我必须得喝。”

贺其说完他就干了一杯酒,孙一见贺其喝了,他也赶紧干了杯中酒。贺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大哥,货不能给你代卖了,村里有商店了,我这儿的人就少了。哎,我把你的货款一万元也用了,我实在没办法了,等我来年挣钱了就马上给你还上。”

孙一笑着说:“没事,兄弟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你的难处。”

孙一简单的一句话总算让贺其放松下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就是孙一跟他翻脸,他没有想到孙一非常平静,没有一点责备,他很激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就跟孙一说:

“兄弟都在酒里了,这杯酒我干了。”

孙一没能拦住,贺其喝完这杯就笑着倒在了桌子上。贺其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他如释重负,儿子结婚了,兄弟的事也有了个交代。孙一看着打呼噜的贺其欣喜,为他高兴,见贺其已经睡了,跟他媳妇打声招呼就回家了。

时光流逝,孙一再来贺其家是四年后,孙一在院外就看到了贺其倒腾菜园子,贺其身旁站有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有模有样地跟着他鼓捣着菜叶。孙一大喊:

“贺其老弟……”

贺其一抬头,看见是孙一,激动得就从菜园子里小跑出来,都没顾上孩子,孩子见贺其出院子了也没理他,他一边哭着一边跟着贺其,贺其听到孩子哭声,回去抱着孩子快步走到孙一跟前说:

“老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看这是我孙子。”

贺其跟孙子说:“别哭了孩子,看看家里来客人了,快叫爷爷”,贺其孙子停止了哭泣,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孙一用稚嫩的声音叫了一声“爷爷”,孙一听到后高兴地说道:

“这孩子可爱、真懂事。”

贺其忙请孙一进屋,孙一才注意到贺其家已经换了瓦房,房子不大,老两口是够住了,一个卧室一个小客厅和厨房,屋里还算板正,但不如从前那么干净了,孙一说:

“老弟,换新房子了,不错啊。”

贺其笑着说:“国家给盖的,全免费带着行李就住进来了,没操心。”

贺其领着孙一进了屋,炕头铺着厚厚的褥子,孙一的妻子躺在上面,贺其对着媳妇说:

“老伴,你看看谁来了?”

贺其的妻子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微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

“孙一大哥来了,快坐吧。”

孙一看到贺其妻子眼神无力,脸色显苍白。孙一看向贺其问:

“弟妹这是?”

贺其淡定地说:“癌症,做完手术、化疗,还有什么我忘了,反正折腾了一年多,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孙一知道贺其淡定的背后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痛,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贺其,笑着对贺其媳妇说:

“弟妹精神状态不错,好好养着就治愈了。”

贺其媳妇还是笑着说:“嗯呐,贺其也老这么说。”

中午的饭菜是贺其做的,孙一想着帮他看孩子,孩子似乎不给他机会,一刻也不离开贺其,贺其去哪孩子就跟着他。孙一也帮着贺其干点零活,洗点菜啊什么的,别的也就不会,贺其倒是熟练一点,妻子病了后他就开始学做饭,一开始做的时候闹出了不少笑话,但现在家常菜都会做了,还会蒸馒头了。

贺其弄了个鸡肉炖土豆和酱茄子,孙一从院子里摘了几根新鲜的黄瓜,跟酱茄子也算是绝配,桌子上的蒙古咸菜已经没有了,贺其的妻子病了后家里就不怎么做咸菜了,亲戚朋友送点就吃点。孙一看着桌子上的菜回忆起第一次来贺其他们家的情景,心里酸酸的,他心里下决心要求还款的口就不开了,虽然儿子要结婚买房急需用钱,但贺其都这样了,他不忍心啊。哥俩开始喝酒,微醺后,贺其的话多了起来,跟孙一说:

“大哥呀,当年我真应该听你的,不让儿子辍学好了,也许生活就不这样了。”

孙一叹了口气:“嗨,我儿子成绩也不好,那时让他学点技术好了,但我就一根筋让他上大学,复习了两年勉强考上了大专。我们年轻的时候中专就是铁饭碗,等到儿子毕业了时代也变了,不分配了,考也考不上,也没有一技之长,女朋友是他同学跟他一样没有工作,心想让他们尽快结婚,经营我们超市,我们老两口就休息了,所以呀老弟没什么好后悔的,生活就是这样,你儿子现在做什么呢。”

贺其就给孙一讲起了儿子的事:“我儿子结完婚的第二年就有了孙子,孙子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很多的欢乐。孙子两岁的时候儿子、儿媳非要外出打工,说在农村不能挣大钱,就出去打工了,过年的时候儿子一个人回来了,身上也没带多少钱回来,说儿媳妇跟他的老板好上了,怎么劝也不回来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就离婚了。离婚了儿子整天无所事事酗酒,孩子也不管,我和老伴愁啊,老伴本来身体不好,时间一长没扛住得了这病,结婚时借的借款都没还完,这病又很费钱又开始借钱,幸亏合作医疗也报销了一部分,但也借了不少钱,这事啊一个接着一个呀,好在老伴病了以后儿子不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为了挣钱又外出打工了,给家里也寄钱了,我得照顾老伴和孙子,不然我也去打工了,这样还能挣点钱,还饥荒。”

孙一听到贺其的遭遇不由得心痛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说道:“孩子争气就行,这不生活不就有希望了吗?你儿子要一直浑浑噩噩的咱做父母的也没办法不是,现在饥荒算不了什么,只要肯干挣钱的机会很多,来老弟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为明天更好喝一杯。”

贺其跟孙一碰了酒杯说:“对,老哥咱们为了明天更好干了吧。”

贺其和孙一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很是高兴。贺其猜出孙一这次来的目的,见孙一一直没提钱的事,贺其想着老哥这么讲究,他不能不讲究,他跟孙一说:

“大哥,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可老弟现在实在拿不出钱了,这样吧老哥,我给你写个条,现在借钱哪有没有利息钱,这几年都白用你的钱了。”

孙一忙说:“咱哥俩还需要整这个吗?不用写,你手头宽裕了再说吧。”

贺其早把笔和纸都拿来了,孙一也拗不过就让贺其写了,贺其写得很快,这几年贺其经练这个了,自己没钱经常拆东墙补西墙,而且都是带利息的钱,不知道写了多少,写完就递给了孙一,孙一没看内容装到兜里边了。哥俩继续喝酒,直到两个人都喝不了才停止。

孙一那次走后再也没有来贺其家。有一天,贺其突然接到了法院邮寄的开庭传票、民事起诉状、举证通知书、应诉通知书、廉政监督卡等材料。他拿着材料就找村主任去了,村主任将材料反复看了几遍说:

“你被起诉了,有个叫孙思思的人起诉你了,要你还钱本金及利息一万八千元,开庭时间定了,起诉之前找过你吗?”

贺其想了想说:“我都不认识这个人啊,是不是错了呀?”村主任思考了片刻就说:“这诉状上不有电话吗?你先给

法院打电话问一下什么情况。”

贺其听村主任的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跟村主任说:

“多亏有你啊,村主任我这没注意啊,我是守法的呀,这辈子都本本分分啊”,

村主任说:“嗨,这也没啥,不是你犯事了,是借款的事,但你也不能马虎啊。”

贺其跟村主任再聊了几句就从村主任家出来了。其回家后按照传票上的电话打过去了,电话接通后是一位年轻男生的声音,很礼貌,问贺其有什么事,贺其就把不认识孙思思的事说了一下,年轻男生知道这是他承办的案件,他跟贺其说,他是这起案件的法官,叫郑仁,他跟原告了解过案情,跟贺其说:

“你认识孙一吗?孙思思是孙一的女儿,孙一去世了,

她女儿来起诉你了”,

听到郑仁的话贺其脑袋嗡的一下,悲从心中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声地问:“孙一什么时候去世的,怎么去世的?去世的时候都有谁在场?”

年轻男生问得不知怎么回答,这是他当法官后的第一个案件,自问自己很重视,了解了不少案情,他知道孙一因病去世的,至于去世的时候都有谁在场他这个真不知道,他如实地告诉了贺其。贺其那头听完就挂了电话。郑仁再想了解点案情给贺其打了几次电话也没人接。郑仁想有又一个缺席审理的案件,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贺其挂完电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不敢相信好兄弟就这么离开了世界,他都没有来得及跟他道别,他老伴去世没到半年,又听到这样的噩耗,贺其叹息道“人啊,最终要去见阎王。”

曾经默默帮助贺其又懂他的孙一离开了这个世界,更永远地离开了贺其的世界。人与人之间总有离别的时候,无可奈何,也无法改变,但这份真情却对双方都带来了温暖和慰藉。

开庭那天,贺其到法庭的时候,郑仁端坐在审判席上,书记员也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工作,原告席上坐着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贺其第一次到法庭不知所措,书记员问是否带身份证,是不是本案的被告,贺其把身份证递了过去,书记员核对完了以后让他坐到被告席上。

郑仁问孙思思和贺其能不能庭前调解,贺其说同意,孙思思不同意。郑仁虽然很紧张但尽量让自己沉稳一些,这是他当法官的第一个庭,他按照庭前准备和法律程序进行了法庭调查、法庭辩论、最后陈述,案件没有争议,郑仁顺利地完成了整个庭审,庭审比郑仁想得快多了,应调查的案件事实也已查明,贺其在整个庭审环节表态就几句话“没有意见、借钱的事有”,到最后陈述阶段贺其就开始讲述与孙一之间的种种往事,郑仁想制止贺其与本案无关的不用陈述了,但想起自己的师傅,就改为提醒贺其将重点的可以说一说。

郑仁刚来法院的时候就跟了一位审判经验富足的法官,跟他学了很多经验和技巧,所以他心里尊称他是他的师傅,他对当事人很耐心,郑仁做记录的时候,发现当事人会在法庭上说一些与案件无关的事实,他觉得这纯粹是浪费庭审时间,他跟他师傅探讨过这个问题,他师傅说的话让他记在了心里,“有些人一辈子就进一次法院,我们对当事人需要包容,学会倾听,给他们一些陈述的时间,不要贸然地打断,可以让他们简要陈述,这样又能节省时间,又有利于解决纠纷。”郑仁牢记于心。

贺其最后的陈述让郑仁有些动容,他想着如果能调解,也算是帮助了这位善良的老人,但必须得到原告的同意。郑仁就问孙思思:

“原告,你也听到了贺其的陈述,我相信你也对这位老人和父亲之间的种种有所感触,本庭再次征询你的意见,是否同意调解。”

孙思思思索了一会儿也同意了调解,孙思思先说了一下调解意见连本带利年底前给付一万五千元。贺其说:

“侄女要的不多,连本带利这么多年要一万五千元,这也是对我这老头子的照顾,我也不是赖债不给的人,实在是无奈啊,可侄女我能不能分期给,今年年底给一万元,明年十月一日前给五千元,我做不了的事不敢保证啊。”

对此孙思思不同意。郑仁决定背对背调解,郑仁把孙思思叫到法庭外跟他说:“我知道你愿意调解是听到了贺其和你父亲的经历。”

孙思思说:“法官,你知道吗?我就为一口气,父亲都没跟家里人说过有这笔钱,我母亲都不知道,要不是前几天收拾家的时候发现这个钱就不了了之了,我不认识他,我今天才听到这么多事所以我直接免了三千元。”

郑仁说:“嗯,那你想过吗?为什么你父亲这么多年都没有起诉呢?如果你父亲今天在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孙思思没有吱声思考了大概五分钟:“行吧法官,我同意了。”

双方签订了民事调解协议书,法院出具了民事调解书,原、被告满意地离开了法院。

冬日的阳光洒进法庭,格外的温暖,郑仁调处一起婚姻案件,在郑仁的不懈努力下,小夫妻终归和好。郑仁回到办公室时同事跟他说有一老人在立案大厅等他,说是他承办案件的当事人。郑仁赶紧到立案大厅,他一眼认出贺其,快步走到他身旁,贺其见郑仁笑着说:

“法官,我来还钱,你们等着急了吧。”

贺其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了一沓钱。郑仁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贺其还款的最后一天。郑仁联系了孙思思,孙思思不一会儿来到了法院,看到贺其手里的钱愣了一下笑着说:“贺其叔,你挺讲信用啊。”

贺其笑着说:“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呀,侄女剩余的钱我一定按时还上啊。”

孙思思接过贺其手里的钱说:“叔,我现在信你了,你是诚实又善良的人,我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直到去世也没有告诉我们借款的事宜。剩余的都是利息,不要了叔,贺其叔你没有欺骗我爸,他是真的没办法,我爸在天之灵也赞同我的选择。”

郑仁跟孙思思说:“嗯,你放弃剩余的钱款是处分自己的权利,法庭是允许的。你对贺其老人的理解,让我很欣慰,你是善良的人。”

贺其感动得眼睛都湿润了,说道:“孩子,怎么说呢,你跟你爸一样很会为人着想。谢谢啊。”

郑仁的内心也被震撼了,心里想:“原来善的影响力这么大,我也一定要做一名良善的法官。”

贺其一辈子生活在农村,没见过大世面,也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在平淡的生活中过着最平凡的日子,度过了平凡的一生,是一个平凡的人,但他内心始终坚信为人要有善心,他的善是一切缘分的开始,也是他做事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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