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说

对牙疼的认识，是随着年岁渐长，一点点深刻的。

人初降世，只有空牙床，自然不会有牙疼的事。随着乳牙的慢慢萌出和恒牙的改朝换代，在父母亲人皆大欢喜的背后，是孩童十几年需要默默承受的苦痛。但这个时期，因为希望远大于失望，所以风雨中这点痛也就不值一提，甚至对此并未在头脑中留下印记。

待到一口恒牙长齐，意气风发的我们，面对坚如磐石的牙齿，觉得牙疼是遥远的事，更是别人的事。记得年少时，我居住的那个一百多口人的小村庄里，总有人牙疼。我家前院的三奶是常年牙疼的主儿，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去我家的小药铺，从层层包裹的手帕中，取出几张毛票，说完“买安乃近”后就再无一句话，只是张着嘴，让两腮的肉尽量分离牙齿，然后不断地嘶哈，让凉气冷却牙齿。我家东院的二爷，也是常年牙疼的主儿，总能见到他左手捂着牙疼的左脸，右手用千层布纳成并且已经穿烂的旧鞋底子不停地抽打右脸，说这是疼痛转移大法。我家西院的四婶，每次牙疼就一支接一支地抽旱烟，那烟中要么掺去痛片粉末，要么掺柳树菇的粉末。我家北院的大嫂，每次牙疼都是咬上一粒避孕药，一粒接一粒地续。言归正传，这些千奇百怪的“土方”，当时看来忍俊不禁，现在看来则荒诞不经，在此提醒牙疼的朋友，一定要选择科学的方法治疗，千万不可邯郸学步。

认真梳理造成牙疼的原因，大概不外以下几种。一种是龋齿，俗称蛀牙。我到城里居住后，我家东邻居的小孩就是这种毛病，他每天都坚持喝饮料，满嘴的牙齿都是黑色、棕色的斑点或者龋洞。一种是牙外伤，即牙齿折断、移位、松动。像我，年轻时逞能，喝啤酒时是坚决不用起子的，必须用前牙来崩，常在河边走，终于湿了鞋，一不小心，长在最前面的那颗牙，在啤酒瓶盖崩飞的同时，它也壮烈地崩掉一半，此后前俯后仰了几年，终究离我而去。一种是牙内伤，包括牙髓炎、根尖周炎、牙隐裂等等，对冷热刺激敏感，感觉牙齿伸长，其中奥妙需专业人员阐释。一种是牙周炎，或称牙龈炎，牙龈红肿、出血、肿胀等表现不一，绝大多数人都经历过，无需赘述。一种是牙齿畸形，直白点说就是牙齿长得不帅。我姑娘长出恒牙后，竟然有36颗，纵横交错，拥挤不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去医院拔掉一颗，耗时三四年拔干净后，又给牙齿戴上钢圈校正了三四年。还有一种是神经痛，据我亲身经历，往往在半夜时被领导喊去加班说明天早上交材料、家里老人孩子有急事需要钱而我兜里又没有、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境下突然受人侮辱或谩骂等情况时，牙疼就会倏然而起。都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说一千个人牙疼就有一千个理由。

牙疼是要治的，其治疗方法则不尽相同。吃药是最简便的一种，去痛片、正痛片、扑热息痛、氨酚待因、布洛芬、人工牛黄甲硝唑、双氯灭痛，这些去药店都能买到，随时随地吃就可以了，但它们只治标而不治本，好了会犯，千锤百炼。打针是最迅捷的一种，克林霉素加上甲硝唑或替硝唑，输完液嘴里苦苦的，一会就能减轻疼痛。根管治疗是消除反复牙疼的一种，通过打开牙髓腔，去除感染的牙髓组织，最后进行根管充填，修好了可以维持多年。拔牙是以绝后患的一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你要认真考虑拔牙后是镶牙还是种植牙，若镶牙则要考虑是安装活动义齿还是安装固定义齿，若种植牙则要考虑种植韩国、美国、德国的还是瑞士、瑞典的，因为价格相差悬殊，3000-30000的区间，足以让你选择得头痛。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对牙疼也是感慨颇多。杜甫本打算在秦州建草堂，却被牙疼耽搁，写下“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瘳”，这么一拖，后来就去了成都，才有了“杜甫草堂”。陆游存诗九千三百余首，其中一百五十余首在写牙疼，堪称古人的“牙痛日记”。牙疼最磨人心，足以让人情绪崩溃。五十多年来，我经历过各种牙疼，包括外伤折牙痛、牙髓发炎痛、牙龈红肿痛、根管治疗痛、拔牙痛、镶牙痛、种植牙痛，这些疼痛，不曾亲历的人，难以体会。佛教有《咒齿经》，让牙疼的人诵念“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比丘僧……令我所咒皆从如愿”；道教则让牙疼的人诵念“我是南山柳秀才……所有牙疼即刻不疼，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想，这些定是病痛之中，人们主动寻找心灵慰藉罢了。

近几天来，我的一颗牙齿又莫名的疼起来，已令我三日无法正常进食和安眠。在无尽的折磨中，我对牙疼也有了许多思考。牙齿静居于口中，平日默默无闻，我们享用美食，谈笑言语，很少感念它的存在，唯有疼痛袭来，才真切体会这方寸之地，连着周身神经，牵着喜怒哀乐。凡事都是双刃剑，我们想拥有爱情的浇灌就要承受失恋的干旱；我们想光辉灿烂就要熬过乌云满天。珍惜当下，感恩过往，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