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一战与背路一战

背水一战，这个成语之所以广为流传，是因为造就这一战例的井陉之战惊心动魄，引人深思。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东渡黄河攻打赵王歇时，部队必须经过道路极狭的井陉口。赵王歇麾下谋士李左车主张一面派兵扼守井陉要道，一面遣轻骑抄小路切断韩信的粮草辎重。但拥有军事指挥权的大将军陈馀却自恃二十万兵力优势，执意要与汉军正面交锋。韩信探知此情，心中暗喜，命令部队距井陉口三十里处安营。夜半时分，他令将士简餐果腹，许诺取胜后再饱食。然后，部署两千骑兵潜伏赵营附近伺机拔旗易帜，另遣一万士卒背靠河水列阵，诱敌出战。一番激战后，陈馀兵败阵亡，赵王歇被俘。庆功时，诸将对韩信不按兵法行事却能赢得胜利非常不解。韩信答道：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倘有退路，面对强敌，士兵极易萌生退意，谁肯奋力死战？

纵观战争史，与背水一战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战例尚有不少，如项羽之破釜沉舟。当年项羽率楚军过漳河驰援巨鹿，渡河后凿沉渡船、击碎炊具。楚军将士因无路可退，无不以一当十，奋力拼杀，大败秦军。再如诸葛亮的空城记，当然了，这是《三国演义》中虚构的故事，并非正史所载。当时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兵临西城，而西城中仅有二千余兵士，又无善战之将，遁走即是死局，固守定是危局。情急之下，诸葛亮大开四门，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携二小童捧琴，坐于城楼之上焚香抚琴，不战而屈人之兵，令司马懿引军潮水般退却。

上述故事，很容易带给世人一种错觉：但凡身处绝境，只要敢于背水一战，便可赢得胜利。然而历史上，这类孤注一掷的尝试，失败者远多于成功者，马谡失街亭即是典型。当时，诸葛亮预判司马懿必取街亭，街亭若失，北伐大局将全盘动摇。正为守将人选踌躇时，“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的马谡自告奋勇，请命前往。他胸有成竹的姿态，让诸葛亮忘记了刘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重用”的临终叮嘱，于是派其前去镇守。抵达街亭，马谡观览地形后，想起了背水一战以奇制胜的典故，决意于山顶扎营。待到司马懿兵至，轻易切断水源，马谡期待的“陷之死地而后生”化为泡影，瞬间全线溃败。此后，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北伐曹魏的计划遭受重创。

多年读史，我发现历代军事家极少使用背水一战这类战术。想来并非他们不懂此术，而是权衡利弊后，不敢轻易使用罢了。绝处逢生，这四个字说来简单，但主动把全军推入“绝处”，然后期待“逢生”，恐怕绝大多数为将者不敢尝试。这道理近似投资的两条准则：第一，规避重大风险；第二，一旦有重大风险，坚守第一条。若执意将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结局往往惨烈。

史书之中，我看见更多军事家奉行的不是“背水一战”，而是我谓之“背路一战”的策略：能战则战，势不可为则有序撤退，纵然有所折损，终不至全军覆没。杜牧的“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说得正是留得青山在的道理。这种进退有度的战略智慧，在革命战争理论中得到极大发展，毛泽东同志提出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十六字诀，便是审时度势、保有回旋空间的作战思想，与背水一战这种断绝后路的险招，形成鲜明对照。

读罢战史，不免联想到人生。人生恰似一场漫长的鏖战，自生存伊始，挑战便接踵而至，和战场博弈本质相通。前车之鉴，足为后事之师。人这一生，真正成熟的抉择，未必是主动斩断退路背水一战，更多时候需要懂得审时度势背路一战。身居顺境，不必意气张扬，盛衰起落本是常态；得志之日，当思失意之时，起朱楼、宴宾客、楼塌了的事比比皆是；新交易得，勿忘旧友，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为人父母，莫忘本源，当薪火相传，感念养育之恩。

我本凡人，难及圣贤智慧。写到此处，感慨萦怀，言有尽而意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