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柿树一片叶,世间万物已惊秋。深秋时节,石泉鬼谷岭的柿子了,红得那么纯粹,像山野间点燃的火焰。那一棵棵柿树,落叶无香,但每一片柿叶都有阳光的味道;那一棵棵柿树,红得那么从容,如岁月窖藏的酒;那一棵棵柿树,红成了一季的守望,让寒露里的等待;那一棵棵柿树,红成一片温暖的记忆,挂在我的窗前,也挂在故乡的屋檐,那抹红,是岁月的馈赠,是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秋天鬼谷岭。秋峦叠彩,枫燃似火、松翠如黛、银杏若金,层林尽染织就斑斓的秋日锦缎,如画轴舒展,醉染人间。
从不怕未知的远方,那里藏着疗愈见识浅薄的良方也闪烁着照亮前路的星光。
众多的游子们,踏遍万水千山,看见过光雾山的满山枫叶红,也目睹过二郎沟峡谷红枫红。它们在我眼里,都比不上秋天的鬼谷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那满山的柿子如火,她红的富有丰收韵味。
今年秋天,鬼谷岭的柿子,像无数盏小灯笼,在稀疏的秋叶间熠熠生辉,照亮了蜿蜒的山路,也点亮了岭上那座小屋里独居老人蒋老柿的心事。
话说鬼谷岭天台观下住着“蒋老柿”的村民,本名叫——蒋跃洪。只因他守着鬼谷岭上这片柿林已过半生,村里人便都这么叫他——将要红。这里,啰里啰嗦,感觉名字有点拗口,还是管他叫——蒋老柿吧!
蒋老柿年过花甲,两鬓发皆白,腰背稍微有点驼,一双粗糙的大手记录着几十年侍弄柿树的风霜。儿女们多次接他下山,他总摇头拒绝:“我下了山,谁给你们守这柿子红?你娘回来,找不着家咋办?”
最后那句话,蒋老柿总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村里的后生们都知道蒋老柿的脾气,也听说过他和妻子陈杉的故事。
四十年前,也是柿子红透的季节,刚嫁到山上里来的陈杉跟着蒋跃洪学做柿饼。陈杉手巧,削的柿皮薄如细纱,串的柿饼整齐匀称。小两口在柿树下干活,陈杉偶尔抬头,看见丈夫专注的侧脸,脸颊便如柿子般泛红。
今年的柿子真甜啊!甜到让人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美满下去。
变故发生在结婚第三年。村里修路,蒋老柿作为骨干被派去富平县学习,这一走就四十多天。
临走前,蒋老柿对已有身孕的妻子说:“柿子红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陈杉点点头,送他送到柿林边。
一个多月后,蒋老柿提前两天完成学习,满心欢喜地连夜赶回。蒋老柿走到县城灯火通明,等到达鬼谷岭时,天色已晚,秋月如明镜,蒋老柿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近家门,蒋老柿看见一个黑影从自家方向一闪而过,那身影像双诃村里的文书杨柳青。
霎时间,蒋老柿的心猛地一沉。蹲在自家门外的柿树下,抽完了大半包烟。星子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起身进屋。
陈杉还在睡梦中,脸上带着恬静。蒋老柿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最终只留下一句:“项目部工程队要转去外地,我还得走一阵。”
陈杉醒来看见丈夫留下的字条,追出门外,只见晨雾弥漫的柿林中,早已不见人影。
“这次要去多久?”她对着空山喊道。
“柿子红了的时候——”山谷传来模糊的回应,像波浪一样扩散开去,不知是回声,还是蒋老柿真的留下了这句话。
从此,蒋老柿再没回家,投身入林果建设项目。工程队的人说蒋老柿是主动申请去了最远的工地,陈杉寄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几个月后,陈杉生下一个男孩,取名“盼红”。
时光流逝,第二年柿子红时,陈杉抱着孩子站在岭上最高那棵柿树下,从清晨等到日暮。第三年,第四年,年复一年……直到盼红十岁那年,陈杉终于不再等了。她把儿子托付给公婆,独自离开了鬼谷岭。
时隔不久,有人说在省城见过她,她开了家小店,专门卖柿饼;
也有人说她去了南方,还嫁了人。只有蒋老柿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就这样等啊,熬啊,盼啊……
今年鬼谷岭的柿子又红了,比往年更加繁盛。村里的摄影爱好者小琼爬上鬼谷岭,要给蒋老柿拍照。
“蒋爷爷,给您老照张相吧?常听人说道,您是鬼谷岭的老柿树了,您这棵老柿树和这柿林,可是咱鬼谷岭一景呢!”
蒋老柿摆摆手:“老眉喀嚓眼的,有什么可照的。”
“好看哩!”小琼劝道,“要是照片获奖了,全国都能看见您和鬼谷岭的柿子红了,说不定这红柿子树有的曾经是鬼谷子品过,口中吐落的种子繁衍至今,即便是经历过丛林法则……”
瞧!鬼谷岭上红柿子,如此的红,如此的光鲜,足以把世界照亮。听小琼这么一说,蒋老柿怔了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开口说到:“那最好等到娃他妈回来了一块照多好呀!你等会儿行吗”?
那怕是要猴年马月呀!小琼调侃说。
没办法,他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依旧整齐挺括。这是陈杉当年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
蒋老柿换上衣服,又仔细梳理了头发,这才颤颤巍巍地走到那棵最老的柿树下。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柿林,一颗颗柿子红得剔透,仿佛凝聚了四十年的光阴。
蒋老柿站在柿树下,背影挺直了些,目光望向蜿蜒下山的小路,像是等待着什么。
小琼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照片命名为《守望》,在县里的摄影赛上得了个二等奖。令小琼没想到的是,这张照片被转载到网上后,竟引来了一位外地女人的关注。
一周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鬼谷岭下。一位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女人身穿旗袍,脚蹬高跟黑皮皮,走下车子,她仰头望着满山柿子红,眼眶渐渐湿润。
小琼领着她上山,远远地就喊:“蒋爷爷,您看谁来了?”当时蒋老柿正坐在屋檐下削柿皮,闻声抬头,手中的柿子和刀一起掉在了地上。
“陈杉……你终于来回了”!他喃喃道,身体微微发抖。 不一会儿,陈杉走上前,仔细端详着苍老的丈夫,泪水终于滑落:“四十年了,你还是守着这些柿树?”
“你说呢,我除了爱你,别无它求,就过……喜欢柿子红。”蒋老柿声音哽咽。小琼见如此场景,那一刻,脑海里闪现出来一首网红歌“没出息-----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睁眼说瞎话你在哽咽什么啦,你在哭什么哭没出息……”
小琼悄悄退到一旁,看着这对分离四十年的老人相对无言。
陈杉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诊断书——宫颈癌中期,日期正是蒋老柿离开的那一年。
“为什么不说?”蒋老柿颤抖着接过诊断书,老泪纵横。
“当时怕你担心,影响工作。”陈杉轻声说,“本想治好再告诉你,没想到治疗那么久,更没想到……你会误会。”
原来,那天晚上她疼痛难忍,想去邻村找郎中,正遇上会计杨柳青连夜下山请医生。杨柳青扶她走了几步,她实在走不动,只好返回。这就是蒋老柿看到的一幕。
治疗持续了三年,等她康复回来,蒋老柿已经去了更远的工地,再也联系不上。
“我给你们队里写过信,”陈杉说,“也托人带过话。”
蒋老柿茫然:“我一封也没收到……”两人沉默下来。四十年的误会,竟源于阴差阳错的信息隔阂。
“后来为什么不再找我?”蒋老柿问。“等我病好回来,听说你已经在外面安定下来……我以为你不想回来了。”陈杉低下头,“直到看见网上那张照片,我才知道,你一直守着我们的柿林。”
蒋老柿颤抖着握住陈杉的手:“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男人从家里出来,以为是……我该死,我不该不信你!”
“都过去了。”陈杉摇摇头,从包里又取出一个小布包,“你看,我还留着我们一起做的第一个柿饼。”
布包里,一个早已干瘪发黑的柿饼,用红丝线小心地系着。蒋老柿接过那个几乎成为化石的柿饼,终于明白,有些等待,值得用一生去守候。
第二天清晨,鬼谷岭上薄雾缭绕。蒋老柿和陈杉并肩站在柿林中,看着太阳从东山升起,为满树柿子镀上一层金光。
“今年的柿子,比哪年都红。”陈杉说。
“因为你回来了。”蒋老柿轻声回应。
山下,村里的年轻人正在规划柿子产品加工厂,说要让“鬼谷岭柿子”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小琼忙着拍摄柿林风光,准备搞乡村旅游。
当今,新时代的东风终于吹上了鬼谷岭,吹红了柿子,也吹散了笼罩在两个老人心头四十年的阴霾。
陈杉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个熟透落下的柿子,轻轻掰开,露出晶莹的果肉。她分了一半给蒋老柿:
“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蒋老柿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望向妻子,露出了四十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一直以来,鬼谷岭柿子依旧年年红,而这一次,红得格外圆满。
鬼谷岭的柿子红了,人心里的柿子,也熟了。那一个个柿子,红在这个秋天,我站在天台观下,看五道天门石梯蜿蜒而上,柿子树在夕阳余晖中愈发红艳,仿佛在诉说着游子的乡愁。那些曾经偷甜的小伙伴虽已远去,但柿子依旧年年红透,守着故土,守着时光。
这个秋天里,当秋风拂过,柿叶如蝶舞,而柿子却愈发沉稳,像守着巢穴的鸟儿,生怕掉落一丝一毫的温暖。
鬼谷岭的柿子红了,是秋的仪式,也是山野的诗篇。若你正巧路过,不妨驻足片刻,看那红火映照山川,听风穿过枝头,感受这份来自深秋的热烈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