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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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九江又地震了！
手机屏幕接二连三亮起，消息像涟漪，在朋友圈和微信群中荡漾开来。很明显，不安的情绪正在人与人之间蔓延。是的，大地在睡梦中一个不经意的翻身，却深深触动着人类每根易感的神经……
好在江西地震台网很快给出了权威的数据:12月8日21时45分在九江市柴桑区发生2.4级地震,震源深度14千米。九江多地虽有震感，但并无大碍，那一颗颗悬着的心又得以平静下来。刷抖音的，追剧的，玩手游的，该干嘛干嘛，我虽早早躺下，思绪却不肯安眠，20年前的那一个冬天，同一片土地(北纬29.7度,东经115.7度)的剧烈颤动，带着更沉重的分量，在记忆深处缓缓浮起……
那是2005年11月26日，因为恰逢周六不值班，所以比平时起得有点晚，9点不到，我一家三口正在楼下的南昌炒粉店吃早餐，突然感觉到一阵剧裂的摇晃，桌上的碗碟哗啦啦滑落、碎裂，人们惊呼着像潮水般涌向街头……
地震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入脑海，赶快回单位！那时我正主持所在单位——江西省高管局沙河所全面工作，老所长早已调离，新所长还未任命，副所长岗位已经空缺多年。全所三四十号人的安危，此刻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妻子牵着6岁的儿子惊魂未定，我却一个箭步冲到路边，心急火燎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听说要冒着余震赶去20几公里外的九江县（现改叫柴桑区），司机面露难色。“给你双倍价钱！”我随手拉开车门：“所里几十号人等着我呢，这个时候不能群龙无首！”司机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一脚油门，小车载着我向那片正在颤动的土地疾驰而去。
车上，手机短信不断传来：震级5.7，九江县与瑞昌市交界处，建国以来江西最大地震……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心上。 沙河所，正在那震中覆盖范围，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电话急急打往值班室，暂未出现房屋倒塌等重大险情，我稍松一口气，可余震未歇，平日坚实的沥青路面，竟如水纹般肉眼可辨地起伏、发软，更大的担忧攥紧了我……
小车颠簸着继续前行。危急关头，凡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和迟疑。我深知，当下最紧迫的问题是人手紧缺。为此，我人还没到单位，就下达了第一道指令：“所有人员，停止休假，立即返回工作岗位！”
大灾大难面前，人性的光辉最容易激发出来，团结协作、共渡难关的意识也往往能够得到最好的体现。不出一个小时，分散在各地的干部职工一个不落，全部到位。于是，我紧锣密鼓主持召开了一个全员参加的应急动员会，简短通报了掌握的情况，分析了当前的形势，部署了应对措施，成立了应急处置组、秩序维护组、日常巡查组、后勤保障组。最后，我跟大家约法三章：手机24小时畅通，确保随叫随到；晚上休息时，“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所有车辆设备满油满电，确保快速反应。
事不宜迟，大家按到分工与时间赛跑。很快，各类应急物资火速采购到位，4个分散在不同方位的收费亭全部增派了人手，露天球场上一顶顶简易帐篷也已搭建起来，各种照明设施陆续架接完毕……派出去的护路人员在所辖高速公路上来回巡查，警惕着每一处可能滚落的山石、每一寸可能塌陷的路基。
秩序初定，我的心刚踏实几分，新的“状况”又出现了，几位职工家属怯怯找来：“书记，我们能不能到所里来避一避？”我心里明白，这绝不只是三两个家属的心声，点头同意，必然会增加所里的经费开支和工作难度。然而，望着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惶然，我没有任何犹豫：
“来，把家人都接来！”
大门敞开。扛着铺盖的，搀着老人的，抱着婴儿的，坐着轮椅的……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小小的沙河所，顷刻间成了一个临时的“诺亚方舟”。细心的驾驶员小郑见我忙前跑后，无暇顾及家人，瞒着我把妻儿也接到了单位。那一刻，我心头一热，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温情，让我仿佛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所里一下子增加了六七十张嘴，职工食堂的工作压力可想而知。机关女职工忙完手头的工作就自动挽起袖子去帮厨，许多家属也纷纷加入，洗菜、切配、洗碗、扫地，有的男家属主动承担起为收费窗口送水送饭的职责。以往互不相识的小朋友们，此刻正手拉着手，在空旷的场地上，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着……地震撕裂了大地，却在这里，让人心靠得更紧。地震的阴霾，被孩子们的笑声，被这满满的烟火气，被人世间这种互助的温情暂时隔离开来。
当晚，时任省高管局党委书记、局长吴绍明打来慰问电话并再三叮嘱：“你们在震中，形势严峻，但年关事繁，暂无力量支援。你务必发挥好主心骨的作用，带领大家克服困难，确保不出现任何状况！”我对着话筒，当即立下三条军令状：人员财产必安全，收费运转必正常，所辖路段必畅通。
夜深了，奔波劳累了一天的职工及家属，终于在帐篷里沉沉睡去。我带着巡逻队员，打着手电筒，开始了每隔一小时的夜间巡查。机房、食堂、办公楼、职工宿舍、收费岗亭……手电的光柱细细扫过每一个重点部位。地震引起的裂缝有没有加宽加长？各种设备运转情况是否正常？所辖道路是否畅通无阻？……长夜漫漫，高速公路上，巡查的车灯如流萤划过，那是我们为这条生命线守夜的脉搏。
就这样，白日协调各方、排兵布阵，夜晚运筹帷幄、巡查警备，我马不停蹄地忙碌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终于熬过了七天的危险高发期，迎来了胜利的曙光。据官方通报，这场地震最终夺走14条生命，导致8000人受伤，倒塌房屋18万间，直接经济损失高达30亿元。
如今，二十载光阴一晃而过。我调离沙河所也已十多年。但有些记忆，如同地壳深处的岩层，永远不会磨灭。在沙河管理所任职7年，我亲历过非典的恐慌、地震的摇撼、冰灾的封冻。在这里，我和同事们一起吃过苦，流过汗，将微弱的光和热，汇聚成一种向上向善的力量。未来，无论时空如何转换，我依然会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依然会记得那一次次手挽手、肩并肩的场景，依然会记得那一张张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
昨夜微震，如时光轻轻地叩门。它提醒着我们每一个人，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责任与担当筑起的方舟，用互助和温情点燃的灯火，足以抵御突如其来的灾难，足以温暖风吹雨打的心灵，足以照亮负重前行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