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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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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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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飞鸾的“蹦蹦车”

开往飞鸾的“蹦蹦车”

穿越数十年的光阴,轻轻拂过记忆里的礁头码头。交通尚且闭塞的七八十年代,这座海湾边的码头,是三都澳通往岛外的咽喉。而盘踞在码头空地上的一众机动三轮车,便是那个年代最方便的交通工具。当地人亲昵地唤它"蹦蹦车",铁皮车身或竹编车棚,突突轰鸣,风尘仆仆,载着过往的行人,穿梭在礁头与飞鸾的砂土路上,驮着整整一代人的日常与远行归途。

那时候的礁头码头,没有如今的水泥栈道,没有穿梭不息的私家车。海湾潮水涨落之间,三都澳的来往客流,全都汇聚在这座小小的码头。清晨薄雾未散,傍晚落日垂海,码头空地上永远整齐又杂乱地停放着数十辆机动三轮车,挨挨挤挤,首尾相连,霸占着码头最热闹的位置。它们是彼时礁头通往飞鸾无可多选的交通工具,无论是身着戎装的海军官兵,还是布衣素履的当地百姓,但凡从三都登岸礁头,想要去往飞鸾,三轮车便是最优选择。

当时的机动三轮车,是道路上最威风的"主角"。车身简陋质朴,没有精致的涂装,大多是铁皮车棚,经年风吹日晒,铁皮外壳早已褪去鲜亮,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磨得发亮,有的车身还贴着褪色的简易编号,是属于那个年代交通运营的独特印记。车头一台单缸柴油机,裸露的管线、黝黑的发动机,简单粗犷,毫无修饰。后方车斗焊着铁栏杆,顶上的铁皮棚晴天遮烈日,雨天挡风雨。每一辆三轮车,都藏着岁月的烟火痕迹。车斗里铺着破旧的各色人造革坐垫,沾着泥沙与草屑,坐上去带着硬实的质感。车斗里钢管扶手被无数乘客的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车子启动时,总会发出"突突突"的厚重轰鸣,声响粗犷洪亮,穿透码头的人声、涛声,震得空气微微颤动。尾气带着淡淡的柴油气息,袅袅飘散在咸湿的海风里,成了礁头码头最熟悉的味道。怠速时车身微微震颤,像是勤恳的生灵,静静蛰伏,等候着每一位过客。

每日天光微亮,码头便褪去静谧,热闹喧嚣如期而至。跨海而来的交通船,披着晨雾缓缓靠岸,船舷撞击码头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缆绳牢牢拴住船身,漂泊的人流终于落地,人潮瞬间涌上,填满了小小的码头平台。背着行囊的海军官兵、走亲访友的路人、赶集的村民,人流熙熙攘攘,脚步声、说话声、竹筐碰撞的脆响,交织成温柔的市井交响。

早已守在码头的三轮车司机们,大多是本地的年轻人,皮肤被海风与烈日晒得黝黑。穿着朴素的衣衫,袖口卷起,眼神热忱爽朗。船未靠稳,他们便凑到码头边缘,熟稔地招呼往来乘客,嗓音洪亮,带着地道的闽东乡音:"飞鸾!飞鸾!马上发车!有位置有座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盖过涛声与机器轰鸣,热烈又淳朴。登岸的人大多步履匆匆,习惯性地望向一排排等候的三轮车。身着整齐军装的海军官兵,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大多是非公出行,或是探亲归家,褪去军营的严谨,眉眼带着松弛。他们结伴而行,轻声交谈,从容地登上三轮车,安坐落座,成为码头车流中一道端正的风景。

偶有级别不低的军官混杂在赶路的人群之中。记得有一个午后,在一辆“蹦蹦车”上,曾偶遇本部队政治处主任。他探亲假期结束归队,先在飞鸾汽车站下车,没有遇上部队汽车可搭乘,便随当地百姓一道,踏上这颠簸的三轮车赶赴礁头码头。那时候海防部队车辆十分紧张,吉普车属于师级领导的配属,营一级及以下根本没有专车。即便是团机关的领导干部,因私探亲往返,时常没有车辆可以调配,归队出行全靠自己想办法;普通战士搭“蹦蹦车”更是家常便饭。一身军装,一样坐在颠簸的车斗之中,伴着柴油机突突的轰鸣,任由砂石路面带来一阵阵摇晃,与身边的士兵、乡民并肩奔赴各处。更多的是当地百姓,手里拎着包裹,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大人牵着的孩子,是乘车的主角。孩童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穿军装的官兵及轰鸣的三轮车,似乎对这样的交通工具满是欢喜,带着满满的童趣。

三轮车营运,随性又热闹,没有固定的班次,没有严格的时刻表,遵循着"人满即走、招手即停"的规矩。码头停靠的车辆,有的早已坐满乘客,司机踩动油门,突突声响骤然响起,车身微微颠簸,缓缓驶离礁头码头,沿着蜿蜒的砂土路向飞鸾行进;有的还差两三个空位,司机依旧耐心吆喝,等候着晚到的路人。未发车的三轮车静静列队,错落有致。车与车之间,是往来穿梭的行人,有人驻足问询票价,有人忙着安放行李,有人催促同伴快些上车,喧闹的人声终日不散。阳光洒在斑驳的车身上,铁皮反射出细碎的微光,柴油味、海风的咸味、人间的烟火气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七八十年代礁头往返飞鸾最深刻的记忆。

通往飞鸾的砂石路坑洼不平,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水四溅。三轮车行驶在上面,一路颠簸摇晃,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车身随之轻轻晃动,乘客坐在车斗里,跟着车身起起伏伏,却是最便捷的出行体验。这条路上,从无空载的冷清,三轮车驶出码头区域后,沿途村落、路口,时常有等候出行的路人。远远听见熟悉的"突突"轰鸣声,路人便会招手,司机远远望见,便缓缓减速、靠边停车。不问远近,只要顺路,欣然载客。路人顺势登车,或蹲或坐,车子再次启动,继续前行。沿途随时上下客,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出行随性。

春夏时节,道路两旁稀稀拉拉的马尾松绿意绵延,海风裹挟着草木与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经碗窑村路段,碗壳砌筑的房子格外显目,颠簸的路途也变得惬意。一路行过村落,山海风光徐徐展开,乘客们或安静眺望沿途景致,或低声闲谈家常,官兵们偶尔闲话闲谈,百姓们聊着邻里琐事。陌生的路人,因一辆三轮车、一段归途,短暂相逢,暖意融融。

那些年,在交通闭塞的岁月里,没有公交班车,没有私家车,看似简陋粗犷的机动三轮车,撑起了礁头与飞鸾往来的交通脉络。海军官兵的日常出行、村民的赶集走亲、学子的往返求学、百姓的物资往来,全依托这一辆辆"蹦蹦车"。它不止是一台代步机器,更是山海互通的纽带,是乡人奔赴生活、奔赴远方的依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轰鸣的马达声、喧闹的人声、起伏的涛声,串联起礁头与飞鸾的朝暮春秋,镌刻着最质朴的时代记忆。三轮车司机们守着一方码头,守着一条乡道,凭一身勤恳谋生。他们早出晚归,风雨无阻,不惧烈日暴晒,不畏风雨泥泞。每一次启动、每一次停靠、每一次载客前行,都是为了生活奔波。他们熟悉每一段土路的坑洼,熟悉每一个村落的路口,熟悉往来常客的面孔,知道官兵们常去的方向,知道乡民赶集的时辰,温和淳朴,热忱坦荡,用最朴素的坚守,便利了当地百姓的生活,也便捷驻地部队官兵出行。

回望那段时光,通往飞鸾的三轮车,早已不是简单的交通工具。它藏着七八十年代闽东沿海最真实的民生图景,藏着海军官兵的青春足迹,藏着山海边镇独有的温情与质朴。那些“突突”的轰鸣、颠簸的路途、喧闹的码头,那一辆辆风尘仆仆的"蹦蹦车",载着人间温情,定格成闽东海防边镇最动人的时代剪影,成为一代人最难忘的独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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