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仲秋,小孙子宽宽出生后,象征着一个生命周期的崭新开始。目睹宽宽的成长,这既是生命蓬勃活力的喜悦与希望,也包含对自身年华逝去的清醒认知。因而我对家乡老屋的眷念之情,对家风的传承之思不由也日甚一日。老屋在雪峰山下,是祖父留下的宅院,后面是我进行了修缮和扩建,成为了农家书屋。虽因工作之故不常居住,却始终是我精神上的故园。
每当我从海滨都市的喧嚣中抽身归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门楼空荡荡的,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少了点睛的魂魄。这魂,我想非得是墨字落在红纸上,悬于门楣,方能镇住这山风水韵,也安放我这颗在文字间漂泊多年的心。
自然而然,我想起了伯父周玉清。他是家族里最年长的读书人,今年已八十岁了。伯父一生与诗书为伴,从邵阳起步,任职北京,多年来一直主抓文化,也经常运用巧思,撰写楹联匾额。但我又实在不忍打扰老人的清静。可这件事,除了他,又有谁能赋予那份应有的文化重量与血脉深情呢?踌躇数日,我还是将几张老屋大门的照片与一段恳切的文字,发给了远在北京的伯父。
消息发出后,我心里满是忐忑不安。伯父近年精力不如从前了,回信总是很慢, 也很少给人题字。我甚至也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心想若没有回音,便自己胡乱凑一副罢了。谁知第三日清晨,手机轻轻震动。打开一看,竟是一份工整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周后运老家拟联选择稿”。我的心骤然一热,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
文档里整整齐齐列着五副对联,全是伯父亲拟的。我逐字逐句地读,仿佛能看见老人戴着老花镜,在书桌前凝神思索的模样。
第一副是:“资水无弦弹雅韵;雪峰有福倚高堂。”温润平和,满是感恩之情。第二副是:“窗含资水文澜阔;门对雪峰笔架雄。”我的目光在这里停留了许久。第三副:“贤才笔底风云阔;寒舍檐间日月长。”谦冲中带着风骨。第四副:“笔底千秋书雅韵;檐头万古映晨光。”气象开阔。最后一副是长联:“门对雪峰,笔架山高宜放眼;窗含资水,文澜势远好骋怀。”格局最大,将山水与胸怀完全融为一体。
我反复品读,最后将目光落回第二副上。这十四字,像两扇精心设计的窗景,将我熟悉的故乡山水重新装裱。“窗含资水文澜阔”——我忽然想起老屋的南窗,推开便是资水。小时候,我常趴在窗台上看江水东去,只觉得它流得慢,流得长,从没想过这水可以是“文澜”。伯父这“文澜”二字下得极妙,静水顿生灵气,仿佛千百年来流过的不是江水,而是绵延不绝的文脉才思。
“门对雪峰笔架雄”更让我心头一震。雪峰山我是看惯了的风景,从小看到大,只觉得它巍峨沉默,是屏障也是依靠。可在伯父眼中,那起伏的山峦竟成了天地造就的“笔架”!这意象转换得如此自然又如此雄奇。我忽然明白了老人的深意——他是要告诉我,这山水不仅是风景,更是读书人精神上的凭依与激励。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点感悟与选择禀告伯父。他很快回复,言语简洁如常:“这副适宜贴大门。”接着又叮嘱:“横联你想想。”横批是点睛之笔,关乎全局气韵。我苦思冥想,先想出“厚德蕴仁”四字,自觉既嵌了我的名字,又含处世之道。伯父的回复却温和而犀利:“讲仁义道德,政治上当然没问题。但馆舍原是书屋,对联讲的也是‘文章、读书’的主题,最好切景切题。”
我脸上一热,知道自己落入了俗套。又想了“此间足乐” “澄怀敦厚”等几个,总觉得与那十四字的意境隔了一层。正在彷徨时,伯父的消息又来了,这次只有四个字:“‘文昌农舍’可否?”
我默念数遍。“文昌”,星名,主文运,亦指文教昌明,家乡文昌塔, 又称状元塔,寓意文化昌盛, 不仅是崇文重教之地,更是历代久远、千年文脉的象征;一直是著名历史遗迹;“农舍”则是老屋最本真的身份, 旨在展现质朴、宁静与田园风情。四字连读,平实中见深意,谦和里藏风骨。既暗合了“文澜”与“笔架”的意象,又葆有乡野的质朴本色。果然,伯父随后解释道:“可以理解为这个农舍文化很昌盛;也可以理解为文化昌盛了这方农舍。”这是一种双向的滋养,含蓄而周全,正合了他践行的为人准则。
定下联文后,便是书写。我知道伯父已有多年不写大字,书房里堆满了书,要腾挪出铺纸运笔的空间都很不易。我让他不必着急,他却说:“过两天给你。”等待的日子里,我常想象那个画面:在堆满书籍、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书房里,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如何缓缓铺开红纸,研墨润笔。他的手腕或许有些颤抖了,眼神也不如从前,但那一笔一划里,必定凝聚着对故土的全部深情,对家族文脉的全部寄托。
很快,期待已久的墨宝终于快递到我手中。“窗含资水文澜阔;门对雪峰笔架雄”十四个大字,结体端正,笔力沉厚。细看笔画,确有老年人特有的枯涩与凝滞,不如盛年时的流丽,但正是这种涩,让每个字都像从岁月深处生长出来,带着生命的质感与重量, 而情感更像家乡缓缓流淌的溪流,稳定、持续且柔和。“文昌农舍”四字横批,写得略小些,内在韵味却更显蕴藉含蓄。岁月悠悠,伯父的情感如同细水长流,平静而深远。
我接到墨宝后, 马上微信向伯父致谢,伯父又在微信中附了一句话:“只怕是献丑了。”我却对着屏幕良久无言。这哪里是墨宝,这分明是一位老人将他八十年的阅历、一辈子的坚守,都化作了这酣畅的墨痕,交付给下一个接过笔的人。
春节后,春暖花开,我打算专程回趟老家,请上最好的工匠,选家乡上等的杉木,将这副楹联与匾额精心制作出来。遥想悬挂之后,阳光照在雪峰山上,给连绵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资水在远处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当真的像铺开了一卷无边的文章。
“窗含资水文澜阔;门对雪峰笔架雄。”我轻声念着。忽然明白,伯父给我的,不仅仅是一副对联。他是在告诉我:你的根在这里,你的源泉在这里。无论走多远,资水会给你不竭的文思,雪峰会给你挺立的脊梁。而那“文昌农舍”四字,更是一种温和的提醒——可以向往星空,但双脚要踏在泥土里;可以笔耕不辍,但内心要守住农人的本分。
当山风穿过门楼,拂动我额前的头发。我仿佛听见伯父在耳边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而这山水,这老屋,这墨迹未干的联语,都是寸心里最珍贵的文化内蕴和思想情感。
雪峰山依旧巍峨,资江水长流不息。。山是沉默的智者,水是流动的诗行。它们虽历经风霜,却始终挺立流淌,相依相偎,如同血脉中那份坚韧的传承,构成了这世界上最动人的风景。而老屋的门扉上,那副红底黑字的楹联,在岁月里会渐渐褪色,但我知道,有些物件永远不会褪去——那是伯父用他渐老的笔,为我,为我们的家族,为这片土地,写下的最深沉的叮咛与祝福。这些关于山水, 关于文章的每一道褶皱都藏着故事,每一片涟漪都映着过往, 是穿越血脉,温润心灵的一盏明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