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黄河水裹着泥沙,漫过堤岸的低凹处,在沿岸的农田里积成一片片水洼,刚抽穗的谷子垂在水里,已经变得灰白,像灾民哭丧着的脸。漕河糟透了,淤塞的河道窄得像条嗓子眼,南来的漕船堵在一起,排了十几里长队,船工们蹲在船板上,望着浑浊的水面唉声叹气。
这年深秋,汪可受调任山东按察使,一到任就被领去看河道。轿子行至济宁城外,再也走不动了,沿岸的百姓正背着铺盖往高处迁,老人牵着孩子,女人抱着锅碗瓢盆,裤脚沾满泥浆,脸上满是惶急。
“大人,再往前走就是决口处了,淤泥没到膝盖。” 随从低声提醒。汪可受掀开轿帘,一股混杂着泥沙与腐烂庄稼的腥气扑面而来。他二话不说,脱下官靴,赤着脚踩进泥里。
淤泥又滑又黏,没走几步就陷到小腿,冰凉的泥水顺着裤管往上渗。汪可受一步步走到河堤边,俯身查看水情。沿岸的百姓见这位新来的按察使如此模样,都停住了脚步,围了过来。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上前,叹着气说:“大人,这河已经堵了大半年了,春夏发水,冲了田地,秋冬漕运不通,咱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过啊。” 汪可受握住老者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满是老茧。“老人家放心,我汪可受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看着河道淤塞,百姓受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定。
隔天,汪可受没有回官署,而是让人在河堤旁搭了个草棚。草棚简陋得很,几根粗木当柱子,铺上茅草当顶,四面漏风,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他让人把铺盖搬过来,又让人找来几个经验丰富的河工,围着矮桌坐下来。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咱们就议议怎么疏河。” 汪可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河道图,铺在桌上。
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河道的症结。原来漕河与黄河交汇处,泥沙淤积最严重,加上往年修河只图表面,没有深挖淤泥,也没有加固河堤,才导致水患频发。“要疏河,得先找到淤堵最厉害的地方,分段施工。” 一位姓王的老河工说,他干了一辈子河工,对河道了如指掌。汪可受点点头,当即决定:“明日起,我跟你们一起勘察水情,摸清每一处淤堵节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汪可受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他们踩着淤泥,顶着寒风,有一次,勘察到一处险滩,突然刮起大风,浪花拍打着岸边,险些把几个人卷进去。汪可受一把拉住身边的年轻河工,自己却险些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片。河工们劝他回去休息,他却摆了摆手,揉了揉膝盖,继续往前走:“这点伤不算什么,勘察完这段再歇。”
白天勘察,晚上汪可受和河工们挤在草棚里,一起分析情况,制定疏浚方案。草棚里没有炭火,夜里冷得厉害,大家就围在一起取暖。汪可受会给大家讲些各地的见闻,河工们则给她讲河工的辛苦与不易。有个河工家里遭了水患,妻子带着孩子投奔亲戚,他一直放心不下,夜里常常偷偷叹息。汪可受知道后,悄悄让人送去了粮食,还派人打听他家人的消息。当得知他家人平安无恙时,那个硬汉河工红着眼眶给汪可受磕了个头:“大人,您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就是拼了命,也要把河道疏通。”
汪可受和河工们一样,穿着粗布短褂,挽着裤脚,一起挖淤泥、运土石方。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工地上的伙食简单,顿顿都是粗粮咸菜,有人想给汪可受单独做些好菜,却被他拒绝了:“河工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大家一起干活,理应同甘共苦。”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遇到了难题。漕河中段有一处淤堵特别严重,淤泥深达丈余。汪可受蹲在淤泥旁,琢磨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咱们可以先用河水浸泡,再用木槌敲打,把硬泥块打散,然后再挖。”
他带头跳进泥里,拿起木槌往下砸。河工们见按察使都如此卖力,也都重新鼓起干劲,跟着一起敲打。泥浆溅了他们一身,脸上、头上都是泥点,活像一群泥人。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家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汪可受让人烧了凉茶,亲自给河工们递过去。
老天不让人喘息,三天三夜的暴雨让河水猛涨,刚疏通的河道面临着再次被淤塞的危险,新修的河堤也出现了多处渗漏。汪可受心急如焚,带领大家冒雨加固河堤。
河堤上,灯火通明,河工们扛着沙袋,来回奔跑。汪可受站在河堤上,指挥大家加固险段。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睁不开眼睛,他就用袖子擦一把。
雨越下越大,沙袋刚填上去,就被雨水冲得有些松动。汪可受干脆跳进裂缝旁边的泥里,用身体顶住沙袋。“快,往我这边填!”他大喊着,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河工们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有的填沙袋,有的用锄头夯实泥土。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汪可受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浆,累得瘫坐在河堤上。终于结束了。半年的艰苦奋战,两百余里的河道疏通完毕。当第一艘漕船顺利通过疏浚后的河道时,船工们站在船板上,朝着河堤上的汪可受和河工们欢呼雀跃,沿岸的百姓也放起了鞭炮,庆祝河道畅通。
汪可受站在河堤上,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百感交集。半年来,他和河工们同吃同住,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草棚里的油灯,泥泞中的脚印,暴雨中的坚守,成了最珍贵的记忆。
后来,有人劝汪可受回官署居住,他却摇了摇头:“河堤旁的草棚住着踏实,能随时看着河道,看着百姓。” 他还在草棚旁种了几棵柳树,说等柳树长大了,就能为河堤遮风挡雨。每当春末夏初,柳丝依依,绿意盎然,远远望去,草棚、柳树、河堤、河水,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
而那段疏浚河道的往事,也像漕河的流水一样,在百姓口中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