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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火雄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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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云山下稻花香

连阴雨像一匹浸了水的蓝布,把山野裹得烟笼雾绕。万历二十六年,五祖寺笼罩在雾气里。寺门前的老树底下,几个农夫正蹲在青石板上的草棚里抽烟,烟杆儿敲着石头的脆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上周在江西任参政的汪可受带着黄梅县衙,把占了五祖寺田产的劣绅给办了。”穿短袄的老农磕了磕烟锅,声音压得低,却还是被风卷着,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旁边戴斗笠的汉子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柴,火苗 “噼啪” 一跳,映亮了他脸上的皱纹:“是哒,是哒,粪桶也有两只耳朵,听说了,都说汪大人是个念旧情的。前两年他和石昆玉石大人捐俸赎寺田的事,谁没听说?一千四百亩地啊,多大的排场,那可是五祖寺里和尚和周边农户的命根子。”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五祖寺的寺田被地方豪强巧取豪夺,和尚们无以为生,周边农户也因为失去佃种的土地,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就在这时,时任山西提学副使的汪可受和同朝为官的石昆玉商议,两人捐出多年俸禄,硬是把千亩寺田给赎了回来。消息传开,四乡八里的百姓都念着这份恩情。

汪可受调任江西右参政,分管民政,消息传到五祖寺时,山下的农户们都乐了,都说这是佛祖显灵,让救命恩人又回到了身边。虽然大家都知道,江西右参政管不了湖北蕲州府黄梅县的事,但是,毕竟离汪大人近。有汪大人在,五祖寺的和尚和周边农户放一百二十个心。

这年梅雨来得早,从江西赶回黄梅的汪可受带着随从,披着蓑衣,踩着泥泞的田埂,挨村挨户查看灾情。他不坐轿,走到哪儿都和农户们拉家常,手里的毛笔在册子上记个不停,哪家的田被淹了,哪家的屋漏了,哪家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已经擦黑了。村里的李老汉提着灯笼在黄梅县渡河桥村口等候,见了汪可受,连忙上前拱手:“汪大人,您可来了!这雨下了半个月,村东头的河坝快顶不住了,再不想办法,今年的收成水瓢底下记账。”

汪可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透着沉稳:“李老爹,带我去看看。”

圩堤上,十几个村民正冒着雨加固堤坝,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汪可受二话不说,脱下官袍扔给随从,卷起裤腿就跳进了泥水里,和村民们一起搬石头、填沙袋。他的靴子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可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难色,嘴里还不断鼓励着大家:“再加把劲!只要圩堤在,咱们的家就在,收成也就能保住!”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浓。随从举着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汪可受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衣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后半夜,人困马乏,堤坝终于加固完毕,河水被牢牢挡在外面,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李老汉家歇脚。

李老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茶,感慨道:“汪大人,别的官来了,都是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哪像您这样,亲自上阵和我们一起扛活。”

汪可受喝了口姜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他摆摆手:“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为官一任,只求大家安居乐业,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他顿了顿,又问起寺田的情况,“现在五祖寺的田产都还稳定吗?有没有人再敢随意侵占?”

李老汉叹了口气:“大部分都好,就是村西头的张大户,总惦记着寺里那几十亩好地,明里暗里地找和尚们的麻烦,说那地本来就是他家祖上的。和尚们性子软,怕惹事,一直忍着。”

汪可受眉头一皱,放下茶碗:“明日我去看看。寺田是用来赡养僧众、救济百姓的,岂能容人觊觎?”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汪可受带着随从来到寺田边,远远就看见张大户正带着几个家丁,在地里和和尚们争执。张大户双手叉腰,气焰嚣张:“这地就是我家的!当年被寺里强占了,现在我要收回来,天经地义!”

老和尚双手合十,一脸无奈:“张施主,这地是汪大人和石大人当年捐俸赎回来的,有官府文书为证,怎么会是你家的?”

“文书?那都是你们串通官府伪造的!” 张大户说着,就要让家丁动手抢地。

“放肆!” 汪可受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大户回头一看,见是汪可受来了,嚣张顿时收敛了不少,但还是强装镇定:“汪大人,您来得正好,快给小人评评理!这地本来就是我家的祖产,被寺里霸占了这么多年,我现在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汪可受走到田埂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田地,又看了看张大户,沉声道:“张大户,你说这地是你家的,可有证据?”

“我…… 我有祖传的地契!” 张大户支支吾吾。

汪可受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拿不出来!这寺田的来历,我最清楚。当年豪强侵占,是我和石昆玉石大人赎回,官府早已备案。你现在见这地肥沃,想据为己有。” 他转身对随从说,“把官府的文书拿来,让张大户看清楚!”

随从取出文书,当众宣读。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千亩寺田是官赎民佃,既供寺僧香火,也让周边农户有地可种,任何人不得随意侵占。张大户听得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汪可受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张大户,做人要讲良心。这寺田不仅是和尚们的生计,更是周边百姓的活命田。你若实在缺地种,官府可以帮你协调其他闲置土地,但若再敢打寺田的主意,休怪我按律处置!”

张大户吓得连忙磕头:“小人不敢了!多谢汪大人宽宏大量!”

解决了寺田的纠纷,汪可受又沿着田埂巡查,见农户们正在抢种晚稻,便停下来和他们闲聊。一个老农拉着他的手说:“汪大人,您不仅帮我们保住了圩堤,还帮我们守住了田地,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汪可受笑着说:“不必感谢我。为官者,本该为民分忧。只要大家能种好田,有饭吃,有衣穿,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指着田里的秧苗,“今年雨水足,只要好好打理,一定有个好年成。”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田垄里的秧苗轻轻摇晃,泛起层层绿浪。五祖寺的钟声传来,悠远而宁静,和着农户们的欢声笑语,在多云山下久久回荡。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稻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茁壮成长。汪可受依旧隔一段日子赶回黄梅,有时在田埂上和农户们探讨农事,有时在寺里和和尚们闲聊,了解民生疾苦,解决实际问题。他说话温和,做事公道,百姓们都愿意和他亲近,有什么难处也敢向他诉说。

这年秋收,阳光洒在金黄的稻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好一个丰收年景。寺门前的老树枝繁叶茂,树下的青石板上,仿佛还留着当年农夫们抽烟闲聊的痕迹。忽然,五祖寺钟磬齐鸣,僧人唱诵起来,分不清是早课还是晚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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