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如一株古老的樟树,布满疤痕。思念沿着它的纹理,爬墙虎般迁延不息。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雨水打湿光阴,寂寞慢慢修成风景。
不见炊烟已多年,不见青色布瓦已多年。村庄的呼吸,时常漫过矮墙黛瓦,它应和城镇小巷汲出井水的声息,湿漉夜半的酣梦。
故乡,请让我握住你的手。怎能忘记,指头熟悉的肌理,究竟是箩,还是簸箕。
石头小桥该佝偻了吧。那条路如同外婆未梳拢的银发,缠缠绕绕,缠缠绕绕,冬日的朝阳被它揉成暖融融的碎金。有谁在诅咒,时光为什么不经用。
村庄似乎很近却又如此遥远。曾经的少年,头发已然花白,青石板路忘怀旧日的容颜。
岁月的纹路,被少年的赤脚踩得光溜。晨露与青苔还在逗留?今夜,我闻到水草的气息,秧鸡刚好跑过田埂,蒲公英的花朵正在盛开,牧牛的田埂爬满牵牛。
想念村庄晒谷场。那就让遥远的思绪成为碎片吧,即便需要缝缝补补,其实,成为村庄的补丁也未尝不可。我记得,金黄的稻穗,正在给贫瘠的土地装点富贵,那一片阳光,温暖如母亲,家长里短铺满村庄的土地。
村庄的夜晚属于老人。守护草垛,烟袋明明灭灭。若有若无的陈年旧事把岁月铺展得冗长。还在絮絮叨叨,还在絮絮叨叨,这是张家子孙的希望,那是李四女子的年成,芝麻谷子的细碎,伴随呱呱唧唧的蛙鸣漫过田埂,漫过小溪,失落在村庄深处。
村庄沉默如初。村庄正在老去。
终于知道,小溪是村庄古朴的血脉。高大的皂角树遮蔽屋顶,看花朵一层层,一层层,它们落了又发。村妇在溪上洗衣,那一捧清澈的溪水,伴随酱色石阶上的捶打,飘向城镇街巷。惊飞的花蜻蜓,掠过田园篱笆,搅碎了溪水的梦境。谁家的少年,醉心溪里的石斑鱼,指尖触到鹅卵石的光滑,激发兴奋叫喊,是“一尾忽惊水面皱,群鱼散作碎星流”的孟浪,还是“群鱼列队穿石过,宛若游丝绘水图”的张狂?
昨夜祖堂的风铃在梦里摇响,风里雨里,唯有一声声祝福。一页画图把清明拉得悠长,香烛的烟气纸钱的灰烬,飞到屋檐上的穹隆。隔世的亲情因烟尘牵绊,越发真切。我听到遥远的呼唤,仿佛祖父牵着我的手,在祖人灵前鞠躬。呢喃的对话,成了村庄最厚重的底色。
追忆萤火划过天幕,追忆稚嫩的笑语撒向星河。星子成为流萤,在星河留下一抹印痕,祖父说,一颗星子对应一个人,将要离开的人,星光会慢慢黯淡……
不知道,祖父对应的是星河哪一颗。
如今,冬日的村庄是否安静如昨。白雪覆盖的田野,已然银白的屋顶,袅然缭绕如画卷的炊烟,静静地,静静地构筑怎样朴素的图景。
风从故园吹来。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已经复苏,我听到嘉禾在拔节,哔哔啵啵,草叶竖起旗帜,呼唤季节,大地忽然生机盎然。
无论离开多久,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故乡都在那里,静静守候,仿若沉默的母亲等着漂泊的游子,回归。
不要责怪炊烟早已淡成流云,老槐树正蹲在时光深处瞭望。让我握一把乡愁吧,在村庄折叠的褶皱深处,那些被晨露浸润的脚步、晚风拉长的呢喃,正抚摸游子最柔软的心跳。有谁告诉我,一切终将远去,唯有时光静谧如初,俯瞰村庄静默,彷如灵魂的坐标,指引微光从巷口流出,照见村庄的清澈与安宁。
乡愁是一场温柔的修行,在岁月里远行,我们仿佛一束根,忘不掉泥土深情。
村庄沉默如初,那支笔正在叙事,温暖的名字布满画页,墨色如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