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我早起赶到了东街。夏日的阳光烂漫且勤快,她的脚步早已在屋檐下逗留,明亮的光斑勾画得瓦檐一片明晰。谁家的屋檐呀,新砌的墙垛,徽州的格调,木窗外的一对葫芦在风里摇晃,极其悠闲。东街的这幅画是岁月的馈赠,季节变幻,画卷也跟着移动卷轴。
我也悠闲。手里抓一穗枇杷,正舍不得放下。好黄亮的枇杷呀,黄澄澄的,毛茸茸的,溜圆饱满,这一穗怎么也得有两三斤。甜不?甜甜,包甜。今年雨水好,枇杷挂满枝头,怕果枝折断,加了好几处木撑。我这是第三次上街卖枇杷。都说甜。
都说甜。这话鼓动了我。摘下三五颗,坐在石台阶上品起来。真是熟透,揭开皮子,黄亮的果肉裸露出来,水分十足,还鲜亮。哟,一股子酸甜的味道,枇杷的味道——直扑进鼻子。
今年的枇杷就是好。
卖枇杷的是一老头,头发稀疏,脸膛黑红。这会儿他眯着眼睛正看我吃枇杷。他眯缝着眼睛,脸膛因为怕酸皱缩了好些,口水显见得要流下了。好吃。我说。他于是笑了。好像在说,我说好吃吧,独山的枇杷还有假。当然没有假。独山,我不止一次到过,黄色的泥土,枇杷却生长得极其繁茂。
我买两穗。哦嗬,好撑手呢,五斤,你不会短我的斤两吧。老头笑起来,一张瘪嘴嘴角扬起来,好像担心我这瘦巴拉吉的样子怎么吃得完这些果子。要知道,它们烂起来也是很快的。
我认识他。他曾经在立夏时节卖过蚕豆。豆荚青葱,荚体肥硕,剥开来,嫩绿的豆子卧在其中,胖乎乎的,好像正打着呵欠。你的蚕豆,我还没有吃完呢,冰箱里还有。阿哈,他又笑起来,一张瘪嘴更加深凹。这瘪嘴老头其实很可亲近的。我记得他还卖过艾叶,卖过菖蒲……
时序已是小满。我喜欢踩着节令在这条老街走动,趁便买些时令果蔬。它们带着田野的灵气,裹着乡村的味道,给我新鲜的灵感。几把豆荚,几棵小葱,几个饱满的带着少女脸颊红润的李子,让我收获了许多。
小满,因南北的视角不同而有所区分。北方人的小满指的是小麦等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希望正在唾手可及。南方看的是雨水,小满节气暴雨开始增多,降水频繁,"满"指的是雨水之盈,民谚说"小满小满,江河渐满"。这时候田里如果蓄不满水,可能造成田坎干裂,甚至无法栽插水稻 。
喜欢节气里暗藏的文化符号,一串串,一层层,一簇簇,密密麻麻。仿佛芝麻杆上的果夹,在花朵的覆盖下,透着青郁的颜色,不知道有多少字符,很是奇特。若是深究,若是有兴致,你放它们在阳光下,噼噼啪啪,黑黢黢的芝麻在热的气息里跳出来,跳出来,密密层层,密密层层,好像周围的世界,全是。
为什么时令有小雪大雪、小寒大寒、小暑大暑,为什么有小满却没有大满?小满芒种,那是农事的 “序”+与人生的 “度”。 古人用 “小满” 留白,用 “芒种” 落地,藏着最朴素的自然观与处世智慧。
中国人忌 “满”,贵 “小满”。满招损,谦受益;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大满” 意味着极致、顶点,之后就是衰落,大不吉利。
“小满” ,将满未满、留有余地,这就是中国人理想中的圆满吧。
小满,这里有四季葱的馨香、果蔬的五彩鲜艳,若是往后一点,将有栀子的玉白和扑鼻清香。玉白和清香,都是顶呱呱的,白是白到极致,香是香到肺腑,没有亏欠。再往后,艾叶和菖蒲压满街,地道的山里味道。“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陆游的艾草经年不谢,荡漾在端午的酒香。“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苏轼的艾草穿透岁月,散发佳人的脂粉味道……
小满,本该挂着忍冬的花瓣,一段是银色的,一段却金黄澄亮,于是,它的学名又叫金银花。我喜欢它攀爬在围墙上的样子,袅娜地打着朵儿,随风起舞,香馨四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