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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火雄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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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洞书院

隔日的一场雨意兴阑珊。这会儿。五老峰依旧云遮雾罩,欲雨欲晴。到处是湿漉漉的,空气、道路、山林、沟壑。遥远的山谷,激流冲击,不绝回响。林子更加清新,也更加墨绿。石条路被雨水洗过,散发湿漉的气息,不见半点浮尘。一匹松鼠在石板路上跑过,惊不动四山的宁静。

溪流的声息在游弋。空谷回响。

白鹿洞书院是安静的。连院回廊,小桥流水,幽深清雅,行走其间,只觉得人在江南,在岁月的深处,在书卷气息浓郁的画卷,在孟浪书生的笔端。

我站在石拱桥上,兀然回头,发现桥拱、石柱、石板以及回廊间的泥地爬满青苔,有的淡雅,有的浓郁,一簇簇,一串串。因为水,世界顿然鲜活。桥上深绿的色泽映在水底,清凌凌浮荡,仿佛鱼儿的喁噞,煞是可爱。

白鹿洞书院,真是雅到极致的建筑,它沿溪流构筑,自西向东串联,依山而立。白鹿洞书院坐北朝南,为三进院落;方位格局精致小巧,为大四合院建筑;建筑材质以石木或砖木结构,这是明、清建筑的风格,屋顶是人字形硬山顶,灰色瓦片披沥而下,好一股清雅淡泊之气。

无边的宁静中,阳光破雾而出。世界一片晴朗。一群人蜂拥而入,正如河流突然涌入一个浪头,几经回旋,终于散发在四围,在院落,在书屋,在悠长的回廊。一个优雅的女声回荡在耳际,哦,耳麦正传来导游温柔纯正的普通话:“唐朝有个叫李渤的书生,他和哥哥在庐山五老峰下的溪流旁隐居读书,他养了一只白鹿当伴儿,这鹿特别通人性,能帮主人买东西。因为李渤不管走到哪都带着白鹿,老百姓就喊他“白鹿先生”,他读书的地方也被叫作“白鹿洞”。后来李渤当了官,回到老地方修房子建学堂,虽然当时还没叫书院,但“白鹿洞”这个名字已经传开了,成了读书人心里的圣地……”

书院,好地方,这里泊满读书人心灵的向往和倾慕。我曾经在友人的帮扶下,走过十余里山路寻找墨庄书院。在书院废墟上,我的思绪浮荡起伏,极力构想曾经的辉煌,却悻然看到,近四百年光阴流水般在大山的酣睡中远逝,昔日辉煌的书院已然不堪,倾塌的梁柱,成为尘土的瓦砾,告诉我们,昨日朝阳一样奔跑的孩童,伴随远去的书声,在松竹的摇曳中走远。嘿哟,嘿哟,脚步沉沉。踯躅盘桓,一地慨叹。巨石垒就的院墙,青砖墙垛留下的残痕,布满苔藓的梁柱,以及数十亩平展但已然被野草覆盖的肥沃田畴,向来者述说书院曾经的鼎盛和荣耀。是的,是荣耀与不凡。远离尘嚣,远离名利场的读书治学,曾经是读书人心中的一种境界,圣洁,光辉,儒雅,出世而明亮。如今的废墟分明是竹简划过读书人的心口,是痛苦,是创伤;我曾经在江西吉安白鹭书院徘徊,我的同乡、明代廉吏汪可受的身影在眼前浮荡,万般可爱。万历二十年的春天,新任吉安知府汪可受站在赣江边,随行的老吏叹着气指点:“大人,这就是白鹭洲。五十年来,就这么荒着哩。”

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沙洲上石碑“白鹭洲书院”几个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嘉靖年间一场特大洪水,把鼎盛一时的书院冲得片瓦无存,此后历任知府要么畏惧水患,要么顾忌财力,谁也不敢提复建的事。

“白鹭洲,白鹭游,昔日书声随水流;赣江水,不停留,文脉断了五十秋。”汪可受翻阅县志念着民谣。烛光下,历代文人墨客咏叹白鹭洲的诗文映入眼帘,文天祥“鹭飞振振兮,不与波上下”的句子让他拍案而起。次日清晨,他召集府中官吏议事,提出复建白鹭洲书院的主张;我曾经在陕西关中书院游览,汪可受,一个清廉的官员重视教化的文字跃然史册,正是他的策划与操作,关中书院成为跨越岁月的经典,成为关中地区的讲学胜地,冯从吾、周淑远在此讲学不辍,四方学子慕名而来,络绎不绝……

哦,书院,你是少年瓦蓝的苍穹,漫天星光为你布局,一星一点皆为华章,那是幽深的闪烁火花的思想滔滔,是划过长空的智慧连连,是指点江山的英雄豪气和喝止行云的才气涛涛……

相传白鹿洞书院最初没有洞,明嘉靖九年(1530年),南康知府王溱祭山开洞;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南康知府何岩,琢石鹿置于洞中;明嘉靖三十年(1551年),江西巡按曹汴在白鹿洞上筑思贤亭;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江西参议葛寅亮认为洞不应该开,鹿更不应琢,于是将石鹿从洞中取出埋于地下。1982年,维修礼圣殿时在地下2米深处发现石鹿,又重新安放在洞中……

喜欢白鹿洞书院主人,这或许因了白居易。我喜欢白居易的豪放。读他的诗句,我常常浮想联翩怔忪不已。元和末年,李渤曾与白居易‌同日被贬‌(白居易贬江州司马,李渤亦遭外放)。共同的命运,不分伯仲的才华,使两人相互牵挂。白居易在诗中明确提及“元和末,余与李员外同日黜官”。唐宝历二年(826 年),白居易赴任杭州刺史途中经过江州,此时李渤正任‌江州刺史‌。两人得以正式会面,白居易赠诗两首,其中《赠江州李十使君员外十四韵》写道:“长短才虽异,荣枯事略均。殷勤李员外,不合不相亲”,相互倾慕,同病相怜,由此可见一斑。后来,白居易探访李渤隐居读书的‌白鹿洞‌,曾戏作诗句“君家白鹿洞,闻道已生苔”,既调侃李渤隐居之久,也流露出对友人高洁志趣的敬重 。

白鹿洞书院的闻名,很大程度得益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朱熹。至今,白鹿洞书院明伦堂有他撰写的楹联:

鹿豕与游,物我相忘之地;

泉峰交映,智仁独得之天。

这副楹联,上联写书院环境清幽静谧,竟然有野鹿徜徉悠游。如此读书求学环境,大有物我相忘的境界。联中“鹿豕与游”典出《孟子•尽心上》: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下联写书院山秀水媚、风光迥异,适合读书修身养性成才。“智仁”典出《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智仁”二字与前面“泉峰”二字对应,恰好包含“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的涵义。白鹿洞书院位于庐山之麓,背靠五老峰,周边是后屏山、卓尔山、回流山等名胜,可谓有“峰”;远眺鄱阳湖,前面又有贯道溪逶迤而来,可谓有“泉”。白鹿洞书院有泉有峰,兼有山水之美,智者仁者皆得其乐,故曰“智仁独得之天”。

他甚至兴致高昂地为书院藏书楼撰写楹联,真是对书院爱不释手、呵护有加:

泉清堪洗砚;

山秀可藏书。

……

一切似乎都已经走远,但是,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汇聚。

岁月流转,光阴悄然告诉我们,生命短暂,但是,求索精神永存。正如白鹿洞书院,一种传承力量感动天地穿越岁月汩汩流动,永远没有止境。君不见,漫漫石阶上,书院回廊间,总有后来人。

人影幢幢,叨叨在耳,谁在接力前行?

哦,这是一支队伍,它见首不见尾,何其壮观,天地间,一股正气在回响,恍惚凝结成四个字:书院精神。

哦。白鹿洞书院,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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