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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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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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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底山河,心有丘壑

我自幼便钟情于文字,大抵是因为它总能在心绪纷杂时,为我滤出一片清明的天、一席朗静的夜。铺开纸页或面对屏幕,便如同推开了一扇独属于我的门——门外是需用脚步丈量的现实,门内却自有万里山河。我可以驭着墨迹攀上思想的峰峦,乘着段落潜入记忆的幽谷。文字是舟楫,亦是羽翼,载我穿梭于时空与心象之间自由来去,不必真的远行,便已遍历千山。

因此,我对文字也始终怀着一份近乎虔诚的敬畏。因为在我心里它绝非仅是工具,更是一种神圣的介质。我深信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片独特的土壤,经历是风,情感是雨,落在笔端的文字,便是从这土壤里生长出的、姿态迥异的花木。我的文字,即是我内心沟壑的拓片——那里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有溪流冲刷的脉络,高低错落,自成一派既险峻又坦荡的风景。书写它们,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测绘与镌刻。那些起伏的句式、斟酌的语词,本就是我为心绪所立下的戒条与界碑。

这些年来,文章被抄袭的次数早已不可胜数。幸运时,作协、杂志社或出版社等平台能代为追回些许稿酬;但更多时候,只是不了了之。也正因如此,面对自己的文章被抄袭时,我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出奇的镇定,至少表面波澜不兴,静如止水。我总宽慰自己:“文字既已离开笔尖,便有了它自己的命运”。我自认是个大度的人。我的文章,本就算不上多么杰作,深知所写不过是自己在这小小半生中,于风雨兼程间捡拾到的一些零碎感悟。它们若能被人看见,已是一种偶然的缘分;有人读了觉得有些许共鸣,甚至愿意引用、分享,即便被“搬运”,倘若留下一行我署名的窄径,指向我这最初的源头,如同清风仍可追溯来自的山谷,我便觉得可以不计较。那文字,只当是多了一程旅程,多了一双看见它的眼睛。

然而今天,当发现自己最为珍惜、也最得意的一篇文章被原封不动地抄袭时,我仿佛听见内心某处轰然坍塌。

那一刻的感受,并非炽烈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崩解。像你精心垒砌了半生的精神家园,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被陌生人用我最熟悉的砖瓦,在眼前重建成了他的门庭。我认得每一道纹路,甚至记得某块砖上沾着写作时沁出的汗与泪,如今却都成了他人门楣上的装饰,与我再无关联。

说实话,我从不反感他人引用我的文章,无论是赞是贬,我都愿静心聆受。思想的碰撞本就是文字生命的一部分,大家都有自己的观点,我们理应容许多元的声音。但是一字未改的直接抄袭发表,不啻为一种掠夺。我凝视屏幕上那熟悉入骨髓里的段落,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留白,连那些只有我自己懂得的微小瑕疵,都原封不动地陈列在彼处,却朝我发出嘲讽的、陌生的冷笑。胃部一阵翻搅,最初涌上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玷污的羞耻与悲伤。我视若神圣、通往“万里山河”的幽径,被粗暴地拓成了人来人往的栈道,而路口的标识,却赫然刻着别人的姓名。

这无异于一场针对灵魂的精准劫掠!他们窃取的不仅是字句,更是字句背后那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辗转、灵感乍现时的狂喜、遣词造句时的如履薄冰,以及将内心“沟壑”中幽微曲折的情感,一点一滴、呕心沥血地雕刻成型的全过程。我的文字,是我以灵魂经纬线织就的衣裳,每一丝都浸透着自己的体温与气息。而今,这衣裳被强行剥去,披在他人身上,对方却宣称这华丽的衣服本属于他。这感受比愤怒更加彻骨,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与虚无。这不仅是对劳动的窃取,更是对我所敬畏的文字本身最深的亵渎。

我曾相信,写作是灵魂的独舞,文字是舞步的印记。我享受在寂静中与自己对话,将我小小半生风雨里的顿悟、沟壑里的回响,化作纸上的山川与微尘。而被抄袭的这篇文章,是我用时间与心性慢慢养大的孩子,它或许不完美,却带着我独一无二的体温与心跳。有人喜欢,拿来品评,甚至引用一二,我总觉得是知音相逢的幸事。文字本该是渡人的舟,而非私藏的禁脔。

但这一次,被夺走的不只是句子或构思,而是那段具体的生命——那个深夜的孤灯,那杯凉了又热的茶,那份下笔时的颤抖与完稿时的虚脱,所有赋予文字以魂魄的、看不见的来路,被一刀斩断。剩下的,只是一具被套着华服、任人摆布的空壳。而我,立于这废墟般的现实前,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歇斯底里,未曾立即质问。唯有巨大的疲惫与荒谬感如潮淹没。想起从前那些被搬走的文章,我尚可用“分享”或“传播”来安慰自己,如同目送孩子远行的父亲,只要他记得家的方向,我便能忍受离别。可这一次,他们连这孩子的名字都改了。让他立于别人的屋檐下,再也认不出我这亲生父亲来。

寒意如月光般漫过废墟,将我与我的文字一同浸在冰冷的虚无里。我们成了苍茫世间里两个沉默的陌生人,守着被篡改的记忆,望着别人门楣上闪烁的、本属于我们的灯火。世界依旧运转,日光西斜又东升,无人知晓这场发生在心灵角落的浩劫——我的痛苦,我的存在证明,轻飘如尘,悬浮于无人问津的虚空。它令人不禁怀疑,那些深夜伏案的虔诚,那些字斟句酌的敬畏,意义究竟何在。

那冰冷而荒谬的虚无,在心头萦绕许久。我坐于桌前,望窗外如常升起的朝阳,忽然又想起少年时首次在纸上写下完整句子的那个黄昏——指尖因激动而微颤,仿佛握住的不是笔,而是一把能启开整个宇宙的钥匙。这么多年过去,钥匙还在,门也还在,只是有人配了把相似的锁,企图将我走过的万里山河据为己有。可他们终究拿不走的,是山河诞生的过程。是深夜里的一次次辗转,黎明时的一回回顿悟,是汗水与泪水在纸页上蒸发殆尽的痕印,是文字从我灵魂深处破土而出时,那无可复制的姿态与回响。他们可复制字句,却复制不了字句中流淌的血脉;可篡改署名,却篡改不了署名背后那段只属于我的、真实的跋涉。

或许,写作本就是一场孤独的朝圣。我以虔诚为杖,以敬畏为履,在自己内心的沟壑与峰峦间,一步步丈量,一次次攀行。这条路也许没有终点,或许无人同行,甚至偶有冒名者闯入,立下虚假的路标。但我清楚,每一步皆由我亲自踏出,每一处风景都曾在我心头真实地燃烧。文字可被夺走,但文字所承载的生命体验,早已刻入骨血,任谁也无法剜去。

所以,我仍会写下去。不为被看见,甚至不为被记住。只因为我仍需那片“清明的天与朗静的夜”,仍需那扇通往万里山河的、独属于我的门。门内的山河依然在那里等待。它们从未因他人之名刻于门楣而更改分毫。山川依旧是我的山川,沟壑依旧是我的沟壑。门外的喧嚣与掠夺,终将被时间之风拂去;而门内的世界,依然是我以灵魂的经纬,一寸一寸织就的、永不陷落的精神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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