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和我一样,走在芸芸人海中,突然会记起逝去的父亲,那一刻会特别、特别地想他。
你是否和我一样,回忆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充满日常生活中的琐碎陪伴,让思念的心情久久难以恢复平静。
我的小学学校——中河街小学位于宽阔的资江河畔,离我家当时住的地方——水泥厂宿舍大院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
三年级刚开学,因为耐力好,我被选入学校的长跑队。每天早上六点半必须赶到学校参加晨训。
当我五点半钟被银灰色圆形金属表壳、需要上发条的机械闹钟唤醒的时候,一份带着浓厚腥味的新鲜鸡蛋已经被敲碎,除壳后,盛在搪瓷水杯里,还有一份装在老式保温铝制饭盒中的早餐,整齐地被摆放在餐桌上等着我。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悄悄地起床,蹑手蹑脚地把厨房中的白炽灯打开,然后拧开煤球炉通气的盖子,再用长长的黑色铁钳夹走炉盖,又把最上面的煤球转向,对齐下面的煤球孔位——炉膛中的火获得充足的氧气,开始变旺。
父亲小心翼翼地为我准备着早餐,生怕弄出什么声响,唯恐提前把我从甜梦中惊醒。
我穿上蓝色短球裤、棉布背心和白色的布跑鞋,皱着眉头将水杯中的鸡蛋黄和鸡蛋清一口吞下,便跟着父亲出门往学校赶。
为了帮助我增加跑步的训练量,父亲拎着装有铝制饭盒的塑料编织网兜和绿色书包,骑着“二八大杠”的单车在前面带路。我空着手,顶着凌晨的寒冷在后面跟着跑。
街道两侧,芳香扑鼻的老樟树和闪着淡黄灯光的街灯安静地站立着,宽阔的大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和公交车,只有父亲的自行车铃铛声和我跑步的脚步声。
途中,性格内向、身为工程师的父亲很少对我说“加油”之类的鼓励。
我跑得快,他加速;我跑得慢,他减速。父亲仿佛有一种神奇的本领:总是与我保持着一辆车身长度的距离。
有时候我不小心摔倒了,父亲会临时刹车、停住,过来扶我起来,帮我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又跨上车,继续带我往前赶路。
现在回想起来仍觉疑惑:那时候父亲陪着我跑步的途中,我竟然没有感到过吃力和枯燥。
我们从城中的最北面——塔北路,欢快地穿过热电厂、笔厂和发动机厂,途经东塔、市文化馆和双清公园,然后冲下一段长坡,就到了资江河畔。
河岸上到处是被打捞上来的河沙,堆成一座座小山,等着被运输车送走。
我们沿着河岸,继续穿过资江桥的桥洞,经过水府庙和沿江桥,拐一个弯,很快就抵达学校门口。
印象中父亲很少叮嘱我,只是把书包和饭盒递给我,然后骑着车沿原路返回,赶去上班。
我冲进学校,与早来的队友们一起去操场集合、做准备活动,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开始晨训。
这样的清晨,重复了三年后,我开始上初中。父亲不再送我上学,他给我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我每天独自骑着它去初中的学校——二中,然后是高中、大学,最后是工作。
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在医院里,我轻握着他柔软无力的手,依依不舍。
当我感觉到父亲的手从温热逐渐转凉时,突然明白: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正在永远地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