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在深圳又找到了一份新的教师工作。
新学校离租住的出租屋很远。她从深圳北站坐二站地铁到五和站,换乘10号线,再坐四站到岗头站,出了站,扫描二维码租赁一辆共享单车,然后骑上三十分钟,才能抵达新单位。
为了减少通勤时间,保证教学时精力充沛,小玉决定星期一到星期五住在学校公寓,周末回家,星期天晚上再提前返校。
她的丈夫大鹏在出租屋附近的手机制造厂做工程师,一周上六天班,周日休息一天。他不放心小玉星期天晚上独自去学校,主动提出每周日晚上护送她。
前两次护送都很顺利。他们一起坐地铁到岗头站,出站后总能找到两辆共享单车,并排骑着,有说有笑地穿过夜色中的绿道,半小时就抵达学校。
大鹏目送小玉走进校门,才骑车返回地铁站,转车回家,然后发一条微信给小玉报平安,结束一周小小的“护送任务”。
第三次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晚他们走出岗头站,发现停车区里只剩下一辆共享单车。
俩人在晚风中等了十多分钟,再没有第二辆车出现。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大鹏只好依依不舍地让小玉一个人去学校。
“你慢点骑,到了学校马上告诉我。”他叮嘱道。
小玉点点头,骑上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绿道的转角处。
大鹏没有转身离开,还是选择留在站口,来回踱步。夜风更冷了,他不断地查看手机,直到二十多分钟后收到小玉安全返校的短信,他才长长出一口气,坐地铁回家。
那天晚上,大鹏失眠了。他打开手机里的共享单车应用,认真地研究岗头站周围的地图。
这个站位置偏僻,晚上出站的人少,这一片在晚间属于“冷区”。共享单车企业的调度算法很“聪明”,会把车辆更多地投放在需求旺盛的商业区和住宅区,像岗头站这种地方,晚上车辆稀少是正常的。
大鹏陷入了深深的焦虑,每周日晚上的安全陪行计划无法实现了吗?
虽然现有的共享单车调度规则听起来很正常,但并不代表一定合理——至少对大鹏来说不合理。
这意味着以后每周日晚,小玉也有可能面临无车可骑的局面。他不能让妻子晚上独自走远路回学校。
大鹏是一位制造工程师,在车间里,他最擅长使用预先备料的策略,解决生产过程中物料短缺的问题。他想把这种策略应用在单车短缺的问题上。
新的周日来临,大鹏告诉小玉自己需要去厂里临时加班,晚上不能送她了。
小玉眼里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正常,宽慰他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行!再说你骑车慢吞吞的,总是要我等你,严重拖累我的骑行速度。”
大鹏没有反驳,憨厚地笑了笑,比平时护送小玉的时间提前两小时出了门。
他径直来到岗头站。傍晚时分,站口的停车区果然还是空空荡荡的。
大鹏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应用,电子地图显示两百米外的商业街口有几辆共享单车。他步行过去,找了两辆,然后依次挪到地铁站口。
他把两辆车并排放在地铁口,自己站在旁边守护着。
出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位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看到车,眼睛一亮,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好意思,这车有人了。”大鹏上前一步阻止他。
年轻人愣住,看看车,又看看他:“有人使用吗?这车不是锁着的吗?”
“在等人,马上到。”大鹏脸上挤出抱歉的笑容。
年轻人皱皱眉,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失望地走了。
没过几分钟,又有一位穿西装套裙、拎着灰色笔记本电脑包的女士匆匆赶来,看到车,她的手伸向挎包,准备掏出手机扫码租车。
“这车我们要用。”大鹏再次开口阻拦。
女士的手停在半空,惊讶地看着他。
“人马上来,我先占一下。”大鹏解释道,语气比刚才更熟练。
女士的眉头紧紧锁起,她看看手腕上的手表,显得焦急万分。她深深看了大鹏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抿紧嘴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网约车上客点。
成功“守住”了车,大鹏心里泛起一丝得意。他看了看时间,小玉应该快到了。温柔的晚风吹过来,他感觉浑身舒畅,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曲。
就在这时,那位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又折返回来。他额头冒汗,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显然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大哥,”年轻人走到大鹏面前,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这就不对了吧?”
大鹏心里一紧,脸上故作镇定:“请问哪里不对?”
年轻人指着车,气愤地埋怨:“如果你要用车,应该扫码开锁啊!你把它们锁在这儿,霸占着算怎么回事?”他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许多:“这是共享自行车,不是你家私有的!”
听了年轻人的质问,大鹏的脸开始发烫,感到羞愧,恨不得地上能够马上出现一道裂纹好钻进去躲避。
“我……也是没办法,”大鹏的气势弱了下去,“这里晚上车辆太少,我老婆一个人骑回去我不放心……”
年轻人打断他,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你为你老婆想,没错。可你这法子,是霸占了公共的资源,损害了别人的利益。你想想,要是谁都像你这么干,提前来把车一锁,这车还‘共享’个什么劲儿?”
年轻人最后看了大鹏一眼,鄙视地摇摇头:“算了,跟你这种人说这些话没有用。”转身大步离开。
大鹏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晚风依然吹着,他却没了刚才的舒畅感。
小玉出站时,一眼看到车,欢快地跑过来:“大鹏哥!原来你在骗我,你是提前来准备单车了!”
大鹏抬起头,看着妻子开心的笑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默默地帮小玉扫码开锁。
去学校的路上,大鹏话很少。
小玉察觉到了异样,便问大鹏:“怎么了?累了吗?”
大鹏迟疑了一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小玉。
小玉安静地听完,骑着车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人家说的……好像也有道理。这车,毕竟是给大家公用的,咱们霸占着不对。”
“嗯。”大鹏闷闷地应了一声。
把小玉送到学校,看着她走进大门。大鹏转身骑车返回。
在途中,那位年轻人的斥责一直困扰着他。如果不能提前占车,他该怎么办?
又一个周日,大鹏出门的时间更早了。
这次他出站后径直步行到了八百米外的一家超市门口。
这里是共享单车的“热点”区域。停车区里密密麻麻地摆着五十多辆车。
大鹏仔细打量这些车。他在工厂的车间里待惯了,知道什么是“闲置库存”——那些积尘最厚和车篮里掉满落叶的,就是停了很久没人使用的车。
他选中一辆,握住车把,把它从拥挤的车阵里移出来。
大鹏没开锁,一手扶车把,一手提着车座,找准车的重心,一步一步地、吃力地推着前轮往地铁站走去。
幸好他在厂里经常搬运设备,有力气,移车不算什么问题。
他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次转移一辆,慢慢地、一步步地往岗头站挪。
转运完第一辆,他又返回超市门口,去移第二辆。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直到第六辆。
两个小时后,当他看着地铁口一排整整齐齐的共享单车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傍晚时分,出站的人多了起来。一位背着羽毛球拍包的女孩看到这些车,惊喜地快步走来扫码。后来,一位戴耳机的小伙子也兴奋地过来租车。半小时内就被骑走了两辆。
大鹏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休息,拧开矿泉水瓶大口喝着,惬意地欣赏着站口来往的人群。
小玉出站时,看到大鹏坐在那里。她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移车累吗?”她轻声问。
“不累。”大鹏摇摇头,“在厂里经常搬运设备,这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骑车时,大鹏觉得格外轻松。晚风拂过汗湿的后背,带来一阵阵的清凉和爽快。
又过了两个周日,大鹏径直找到了经营共享单车的区域调度站。
调度站设在一个露天停车场旁,调整员正在一辆厢式货车旁装卸单车。
大鹏走过去,说明了来意。
调度员听完后,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回答:“岗头地铁站用车量低,系统调度车少,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大鹏早有准备。他在手机上调出自己记录的三个周日傍晚的观察——虽然零散,但时间、地点和骑车的人数都齐备。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调度员:“我认真地观察了三周。每周日晚上七点到九点,岗头站D出口平均有六次左右的用车需求。我能理解调度控制系统会认为这个量太小,但对需要的人来讲,每次都是百分之百的真实需求。”
调度员瞥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大鹏。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很少遇到带着数据、用“平均”和“需求”这些词汇来反映问题的用户。
“你说那边有用车需求,”调度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继续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大鹏问:“口说无凭,有什么可信的证据吗?”
“这正是我想请教的,”大鹏语气依然平静,“请问您这里能查到数据吗?过去三个周日晚上,岗头站D出口的实际用车记录?”
调度员惊奇地盯着大鹏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认真程度。
最后调度员叹了口气,转身去查前三周的用车数据。
“还真有……”调度员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大鹏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调度员返回来又看着大鹏,疑惑地问:“你观察了三周?就为了这点事?”
“主要是为了晚上能够租到车送我妻子返回学校上班。”大鹏诚实地回答。
调度员立刻明白了,爽快地答应把情况如实汇报上去,建议每周日晚上给这个点做一个定点补充。
离开调度站时,大鹏感觉心里那块揣了几个星期的沉重石头,终于彻底地落了地。
新的周日来临,大鹏和小玉依次走出地铁闸机。
出站口的停车区里,十几辆崭新的共享单车正整齐地列队欢迎着他们。
大鹏和小玉开心地扫码、开锁,骑上车。
他俩迎着温柔的晚风,欢快地穿越在充满异木棉和勒杜鹃花香的绿道上。
清脆的车铃声,化作两道五彩的霞光,依次冲上坂田大道高悬的街灯,跃入龙华星光灿烂的夜空,兴奋地相互盘旋、起舞在深圳湾区的高楼大厦间,最后又如仙女抛花般散落,化成大街小巷中温暖的万家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