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时间都在不断流逝,生活总是推动着我们向前看,向前走。人们整装,启程,跋涉,落脚,停在哪里,哪里就会燃起灶火。从个体生命的迁徙,到食材的交流运输,从烹调方法的改变,到人生命运的流转,人和食物的匆匆脚步,从来不曾停歇。它们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
街道边的小食店里,专门卖一种美食——豌豆凉粉。在周围居住的老的少的都喜欢停下来,或吃一碗再回家,或买好成品拿回家和家人分享。
凉粉是人们十分喜爱的一种夏令小食。它花钱不多,制作容易,既能用于“垫底”,也能当作下饭的菜,十分实惠。所以,不管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还是乡间小镇,街头巷尾都有不少卖凉粉的摊贩和店铺。凉粉品种繁多、风味各有特点。有用大米制成的凉粉,也有用豌豆制成的凉粉,还有用绿豆制成的凉粉,还有很多…….米凉粉细嫩,黄、白凉粉爽滑,黑凉粉清香。
这些凉粉不仅是人们夏日消暑的佳品,也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炎炎夏日,一碗冰凉的凉粉下肚,不仅能瞬间驱散暑热,还能唤醒味蕾,带来满满的幸福感。
在巴渝大地,凉粉作为一种传统美食,深受当地人们的喜爱。其原材料大多采用豌豆,经过人们精心加工,制作成口感爽滑、清凉解暑的佳肴。凉粉的历史悠久。据记载,早在宋朝孟元老就在其《东京梦华录》中称北宋时汴梁已有“细索凉粉”。
一道独一无二的美食,是永远也无法用人工的化学调料调制出来的,在自然的成长过程中,每一次雨露,阳光和空气的变化,都深刻塑造着它们,令人们为之倾倒的味道。无疑,这是属于大自然的味道。年少的记忆中,豌豆是田野阡陌上最秀美的农作物之一,花美叶也美,如月牙像小船的豌豆角更美。
豌豆,古称“山戎”,自古以来便与人类的生活紧密相连。因其种植历史与北方胡戎地区的深厚渊源,使得这一名称不仅揭示了豌豆的地理起源,也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在《本草纲目》中,豌豆被形象地描述为“苗柔弱宛宛”,故名“豌豆”,且指明其“种出胡戎”,显示了豌豆悠久的种植历史悠久。
在浩瀚的历史的长河中,豌豆不仅是人们餐桌上的佳肴,更成为了文人雅士笔下的情感寄托。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伯夷、叔齐的故事,他们因“义不食周粟”而选择采薇(野生豌豆)而食,最终饿死于首阳山。这一壮烈之举,不仅体现了他们高尚的道德情操和“舍生取义”的精神,也使豌豆被赋予了坚守节操、不屈从于世俗的文化内涵,被后人传颂千古。
在古代,采摘野豌豆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是一种政治态度的表明。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行为,被后人视为对旧朝的忠诚和对新朝的不屈,这种精神追求和道德坚守,使得豌豆在先贤的眼中成为了雅素清新的象征,被寄寓了深厚的文化意蕴和人生哲理。
古代文人对豌豆的喜爱之情,也从他们流传至今的诗词中窥见一斑。宋代方回的“含桃豌豆喜尝新,罂粟花边已送春”,以豌豆的鲜嫩与春天的离去相对照,表达了对新生事物的喜爱与对时光流逝的感慨。而清代纪昀的《配盐幽菽偶登厨》更是将豌豆的美味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以“贵似珠”来形容豌豆的珍贵,并赞叹其佐以盐、菽烹炒后的美味,即便是翻山越岭而来也值得。这不仅体现了纪晓岚对豌豆美食的热爱,也反映了当时人们对食材的珍视与烹饪技艺的精湛。
二
阳春三月,碧水弯弯映翠柳,大自然仿佛被唤醒,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在这温暖的季节里,杨柳风轻拂,春雨绵绵,为大地带来了一片滋润。在这柔和的自然环境中,鲜嫩的豌豆苗破土而出,它们从浅绿渐渐过渡到碧绿,最终呈现出油绿的色泽,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光鲜绿亮,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历经千年的传承与发展,豌豆这一食材不仅丰富了人们的饮食文化,更成为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更寄托着先贤的情感与智慧,引人深思,令人回味。
在阳光和雨水的润泽下,豌豆苗茁壮成长,伸展出的豌豆叶宛如一对对蝴蝶的翅膀,轻盈地在微风中摇曳,为田野增添了几分生动与柔美。
转眼间,清明节前后,豌豆花也竞相绽放。粉白、浅红、淡紫的花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绚烂的花海。这美丽的景象不仅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还招来了蜂蝶在花间来回穿梭,它们忙碌地采花酿蜜当豌豆花谢之时,一朵朵豌豆花便化作了一只只豌豆角。
小时候,放学的路上随处可见青青的豌豆地,看着豌豆秧上刚刚结出的嫩小的豌豆角,我们这群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肚子早已唱起了空城计。于是,三三两两钻进地里,争先恐后地采摘着还很嫩的豌豆角。等手里攥上一大把,衣兜里也装得鼓鼓后,一屁股坐在地头的草地上,迫不及待地品尝难得的美味。即使土地的主人看到了我们在摘嫩豌豆荚也不会说什么。
由于此时豌豆还未成熟,里面的籽粒并不饱满,嫩嫩的豆荚里兜着一包甜水儿,贪吃的我们直接把豆角连皮塞进嘴里,一股清香味瞬间在口齿间弥漫开来,继而充盈了整个身体,仿佛连心灵都被这纯净的味道所洗涤。
《本草纲目》中云:“百谷之中,最为先登”,“煮、炒皆佳。磨粉,面甚白细腻”。在民间豌豆苗尖、青豆荚、青豆粒可炒制成菜,成熟后的豌豆粒可熬粥煮饭、造曲酿酒、包馅制糕,还可石磨磨浆制成“豌豆凉粉”,深受老百姓的喜爱。
谷雨节气过后,地里的豌豆角便真正成熟了。我非常喜欢吃母亲为我们煮的豌豆角,往往是一出锅,我就急不可耐地从筲箕里抓上一把先吃为快,把手烫得生疼也无所畏惧。或许是年龄小没有耐心的缘故,小时候吃豌豆角我总嫌一个个剥开太麻烦,而是习惯于将几个豌豆角并排放到嘴里,然后用上下牙齿轻轻一捋,被挤出的一串串豌豆便滚落口中。大口咀嚼那些香甜中带有清香的豌豆,成为我童年时代舌尖上的最爱。
豌豆,作为一种常见的食材,却能在不同时代、不同文人的笔下焕发出不同的光彩。它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更是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美好向往与情感寄托的载体。
在现代社会,尽管生活越来越远离自然,但我们依然可以品尝到豌豆带来的美味与快乐,人们在餐桌的方寸之间,也能通过食物的变化。体察时间流逝,四季轮转。同时也能从这些古代诗词中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共鸣与温情。
三
每一双手,都有一种味道,且难以复制。从深山到闹市,厨艺的传授依然遵循口口相传,心神领会的方式。祖辈的智慧、家族的秘密心诀,无不用心创造。一个家庭的美食记忆是社会发展变迁的记录,承载着人类文明基因,凝聚着人们的情感,是对过往记忆的传承,也是传统文脉得以延续的关键。
阳光和温度,造就美味,更带来多彩的世界,冰消水融,万物复苏,生生不息。光合作用促成植物发育,成熟。不同的积温,滋养出种类繁多的作物。阳光下,果实积累糖分,食物脱水得以储存。
暑气旺盛,昼长夜短且炎热。入伏时,母亲总会用豌豆给我们做凉粉。那时还没有粉碎用的小型机器,都是纯手工制作。记忆里,趁着伏天里地里农活儿比较少的时候,母亲从盛放粮食的木柜子里的尼龙口袋里取出几碗干透的豌豆,淘洗干净拣滤去杂质。清水浸泡后的豌豆吸水膨胀,让父亲推着石磨,母亲将豌豆和着适量的清水,用小勺一小勺地填进磨孔里,石磨悠悠地来回转动,轻微地发出豌豆在石磨搓揉下蝶变的声音,低沉如诉,委婉如歌。玉露般的豌豆浆如细流涓涓,缓缓地流进磨槽,再从磨槽口缓缓流进铝制的大盆里。
刚磨出的豌豆浆十分浓稠,散发出豌豆独有的清香。用石磨磨完豌豆浆后,母亲还要再过滤一道,这个环节叫“过浆”。父亲早早地在石磨旁的檩子上安好了木制的摇架。摇架平时很少用到,只有打豆腐、磨豌豆凉粉时才用到。摇架打开后,交叉成“十”字型。摇架两头各有个小缺口,俗话叫“鸦雀口”,鸦雀口前面有一颗小木钉,用粗绳子套住中轴悬挂在横梁上。过浆纱布裹在边缘的麻绳从四只角伸出一小段儿,牵着纱布角挽一一个简易的蝴蝶扣套住木钉,在下层的纱布头卡在鸦雀口里,轻轻-拽拉,在豆浆重量下坠力的作用下便非常牢固了。
待“过浆”完毕,母亲将上好的浆汁缓缓倒入水温适宜的铁锅里,然后用锅铲或者勺子不停地顺时针搅拌,叮嘱父亲在灶膛里不要添加柴禾,小火就可以了。莫约过了三十多分钟,锅里的粉浆变得粘稠起来。一时间,豌豆浆经过麦草加热后气息散逸开来,袅袅草木清香,在灶屋里四处弥漫。
母亲说,制作凉粉与制作豆腐有相似之处,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同样心急也吃不了凉粉。
在我们满目的期待下,母亲像变戏法似的掀开白布,昨日入盆时的液浆已成胶状凝固成凉粉。母亲娴熟地将盆倒扣于案板或锅盖上,于是半弧形如倒扣脸盆状的凉粉晶莹如玉地呈现在面前。看到我们急不可耐的模样,她轻按粉团,拿起凉粉刮子在凉粉团上旋刮三两下,白白的细线条粉从孔齿中窜出,被送入青花瓷碗中。
再麻利地浇上早已准备好的自家泡菜坛里的酸水,或者油辣椒,酱油、老陈醋、蒜汁,再撒上一把葱花,于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豌豆凉粉被我们三下五除二滑溜下肚,让人顿觉满口生津。
从提前准备好豌豆,经过精心挑选、清洗、浸泡,再慢慢熬煮成浆,最后冷却凝固成那一碗碗晶莹剔透、爽滑可口的豌豆凉粉。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却需要母亲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一步都蕴含着母亲对家人的爱与关怀。
每当这时,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母亲亲手制作的豌豆凉粉,那种清凉爽滑的口感,加上调料汁的酸辣味道,让人瞬间忘却了夏日的酷热与疲惫。而更让人感动的,是母亲那慈爱的目光和微笑,她看着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满足感和幸福感溢于言表。
这味道,是夏季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我从小吃到大,以至于后来辗转多个城市,在外吃未加泡茶坛酸水和老陈醋的凉粉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
四
我一直认为,母亲或妻子做的家常菜,是家人之间情感链接的一条通道。家常饭菜里有着食物的本色本味。妻子对吃的食物有着自己的标准,平常日子喜欢自己在家里制作点吃喝,既享受口舌之快,也享受自己动手的乐趣。
小时候,听母亲说自然灾害年代,红苕可是救了好多人命的“好东西”呢。其肥厚的叶片也一样,翠嫩的芽尖饱含乳液,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现在,妻子下班看到路边摊贩售卖的红苕叶尖,鲜嫩翠绿,常买来炝炒、或焯水凉拌。择下叶柄,淘净备用,待锅内水烧开后,加入少许盐,滴入几滴油,先下入菜茎的部位,变色后,再把菜叶部位一起推入到锅内焯水,颜色变深绿后,捞出,放到冷开水中投凉放入盘子里,这样红苕叶尖会迅速降温,颜色也不会变黑。
再把事先准备好的大蒜切末,小米辣切成辣椒圈,一起放到碗内。锅内加入油烧热,下入花椒小火炸制,待花椒呈现微焦时,将热油淋在蒜末和小米辣上。最后,将调制好的料一起倒入装盘的红苕叶尖上面,用筷子翻拌均匀即可食用。
妻子还喜欢将红苕粉制作成“凉粉”,要么用酸菜辣椒爆炒,要么用凉菜的佐料进行拌合,也是一道开胃菜。这个菜有点考“手艺”,先将红苕粉按比例调好水,搅拌均匀,再倒入加热的锅中,边倒边用勺子给它搅拌均匀。全程开中小火,然后慢慢的搅拌,随着锅底的温度升高,锅里的淀粉开始便变色结块了,这个时候一定要用铲子不停的搅动,防止粘锅糊底。待完全成型后,关火,起锅,装入大小合适的盆子里,用铲子把表面整理平整。由于盆底是凉的,不用担心红苕凉粉会和盆底粘连。只需放置一旁晾至定型即可。
在我的认知里,美食的魅力不仅在于其味道,还在于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丰富的食材多样性。大多数美食都是不同食材组合、碰撞产生的裂变性,若以人情世故来看食材的相逢,有的是让人叫绝的天作之合;有的是叫人动容的邂逅偶遇;有的是令人击节的相见恨晚。人类活动促成了食物的相聚,食物的离合也在调动着人类的聚散。中国人叫这为“缘分”。
“凉粉”的调料也是很讲究的。先加入少许的生抽,一勺鸡精,半勺味精,少一点的食用盐,少许的白糖提鲜,小磨香油适量,喜欢吃辣的话,也可以来一点辣椒油,最后,加入少许的凉白开,然后用勺子把它们搅拌均匀,这样料汁就调好了。
将凉粉切成薄片,或筷子粗细的条丝,装入碗里,再加入调料酱油、醋汁、蒜泥、芝麻酱、油泼辣椒、芥茉等,也可抖点味精、花椒粉,撒上少许葱花,拌点香菜或嫩芹菜什么的,这样味辣而不烈,酸辣适口,并具有勾人的香味,十分馋人。
在这些平常人家的饭菜里,饭食普通但胸襟宽,气势足,有大局;菜食简单敛锋芒,淡名利,却会补台。这样,平常人家的生活才会恬淡幸福。
今天的物流和今人的胃口,大大加快了食材迁徙的速度,路途之上,行色匆匆的已经不止是人,食物也在传播流转,聚散之间,早已衍化出不同的形态和风味。
一箪食,一瓢饮,源自内心,自得其乐。对美味的渴望源自人类的本能,然而关于美食,个人又有着不同甚至相反的选择。和家人在一起嗜荤茹素,快食慢餐,都有各自的理由。今天,空前丰盛的食物和前所未有的资源困境并存。如果到先辈的智慧中寻找答案,他们或许会这样告诫,我们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也不过《增广贤文》中所述“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