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今天早晨和李丹吵架,我不会坐进那辆出租车,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儿。
当时我只想赶快逃离那个家。我连包都没拿,抓起外套,一摔门就出来了。49路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是每天早晨我和李丹共同等候的地方,我们俩的单位就挨着,以往都是一起下楼,一起等车去上班。可现在我不想在这里等,她很快就会出来,我不想看到她那张脸,一旦碰面,肯定又是一通吵,她那么容易歇斯底里,真要在大街上闹起来,这众目睽睽的,我可受不了。
结婚三年,最初的甜蜜早已荡然无存。从相看不厌到不看都厌,相互之间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为一点儿破事都能吵起来。刚才是为的什么?哦,就因为我没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她又开始训斥我,至于吗?自己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我跟你结婚是为了给你当出气筒的吗?是,我脾气也不好,但还不至于这么不讲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一直没孩子吧,可很多没孩子的夫妻也不是都这样。那只能归于性格不合了,可为什么当初就看对眼了呢?都怪我们的单位挨得太近,要不然就不会在那家面馆经常遇上,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今天……
我快步往东走,来到十字路口,入眼就是蝗虫一样的车阵,真堵心啊,可还是得投入进去。我划亮手机叫网约车。我几乎不打网约车,嫌贵,上下班坐公交一趟只需要两块钱,现在打车却要二十多,心疼。要不还是算了吧,省下这些钱都够一顿早餐了。不,管他呢,我这么省钱为了谁啊,我都快四十岁了,凭什么总过得这么紧巴?今天就打车了。我输入目的地,选择了呼叫车型,就看着打车软件上的圆环在那里一圈一圈地转,声称正在全力匹配司机。转吧,加价是不会加的,豪华车型也不会选的,就这个价了,有车就坐,没车,我宁肯走着,迟到就迟到吧,去了也没事干。
早高峰,初秋的马路上感觉不到寒意,反而升腾着一股燥热,都能感觉到空气在抖。像是每辆车都在按喇叭,像是每个方向盘后面都坐着一个握不住方向的人。交通工具越快,人反而越来越没耐性,真羡慕过去车马慢的年代。唉,我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买辆车呢?
打车软件还在那里转圈,像是链球运动员一直抡球,就是不往外扔。你倒是砸中我呀,想打个车都那么难吗?还是平台的算法算出我是低端客户,都不愿搭理我?要不走回去坐公交?不,不回去,就这么耗吧,反正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是在耗。
我的肚子叫了,看来光生气是气不饱的,还是得往里塞点什么。李丹早晨做好的三明治,就因那一通吵,连一口都没吃。她做的三明治还挺好吃的。
身后那家早餐铺,围着花围裙的大哥正在摊煎饼果子。这家夫妻店在这里好多年了,大哥摊煎饼,他媳妇在做鸡蛋灌饼,两个人有条不紊地忙着,偶尔还低声说句什么,心领神会地笑笑,看人家夫妻。
前面有一堆人,我凑到跟前问:“给做一个,多久能轮到我?”大哥眼皮都不抬,说:“做一个平均58秒,你自己算算。”我自己算?当我小学生啊?我正想数人头,大哥媳妇从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这有个刚做好的,带上点葱花那人就不要了,你要是不嫌——”
“给我,我要。”
大姐说:“本来7块钱,你给6块吧。”我扫码付了钱,接过那个煎饼果子,几乎要凉了,有点后悔,也只好这样了。可能我也就配吃人家剩下的。
我站在路边吃了起来,里面的油条软塌塌的,抹的酱也太多,凑合吃吧,还要求什么呢。一抬头,竟发现有辆出租车开过来了,很丝滑地往路边一贴,正停到我身前的位置,车屁股上有个很大的黄色笑脸贴纸,裂开大嘴冲着我笑。
我赶紧走过去,从车窗缝里看到那是一个光头司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蓝色口罩撸在下巴上。我问:“欧亚大观去吗?”那是我单位对面的大商场,好找。
“上来吧。”是一个粗拉拉的声音,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我拉开后车门,却看到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才是什么意思?“拼车,坐不坐?不坐走了。”司机又说。
“坐!”来不及犹豫了,我打开副驾车门,光头司机又说:“吃的不能带上车,有味儿!”
一阵怒火攻心,我花钱打车,拼车也不介意了,连吃口饭也要你管?真想一摔车门让他滚蛋,可身体却老老实实地把剩下的煎饼果子,连着油乎乎的塑料袋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后面已经有车在按喇叭了,我刚坐好,还没等关紧门,光头司机就窜了出去。
这是辆比亚迪电车,推背感挺强,最后那口煎饼果子还在嗓子眼里,差点就喷出来,我赶紧用手兜住嘴,那个难受啊。光头司机瞟了我一眼,说:“请系好安全带,车内禁止抽烟。”
“我不抽烟。”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想你倒是一身烟油子味。我做错了什么?要上这辆车,要听他的摆布?
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窃笑声,我从后视镜看了看,这应该是一对小情侣,那瘦皮猴一样的男生把嘴贴近女生的左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眉花眼笑,用一对眼影厚重,假睫毛怒张的眼睛偷瞄我,正撞上我的目光,又连忙躲闪开,难道他们在说我?
“他们俩去民政局,也在那附近,所以我才稍上你,车费一人一半,行不行?”光头司机又问我,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好像稍上我是一种恩赐。
“行。”我的嘴又一次违背了我的内心,替我做出了选择。其实我是看到计价器刚开始打表,说明后面那俩人上车没多久,车费平分我也不吃亏,能省钱,就行啊。
手机响了,是李丹来的,屏幕上显示出她那张过度美颜的脸,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把手机静音,就是不接。她肯定是气不顺,要打电话来继续吵,不给她这机会。今天,请给我点自由,其他的,去你的吧。
“媳妇的电话也敢不接?”光头司机转过那张肉乎乎的老脸,呲着牙冲我笑。
我心里暗骂,他肯定是看我手机屏幕了,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我真想回怼他,却只是“嗯”了一声。就像我跟李丹吵架,从来都是她主攻,我只能被动地用沉默抵挡。
“跟媳妇吵架了吧?这就对了,就不接,男人就该这样,要不然怎么做主?”他还说起来没完了。
“稍微快点,我赶时间。”我只好打断他。
“去你奶奶!”光头飙出一句脏话。
骂我?!我瞪向他,却看到他正恶狠狠地瞪向窗外,原来是一辆SUV正要往这个车道加塞。“有胆子你试试!”光头的右腿猛然一抖,车几乎擦着那辆SUV往前冲了一大步,几乎就要贴上前车。那辆SUV愤怒地狂响,光头却咧开嘴,很大声地嘿嘿笑着。
“你不抢,别人就抢,随时都有这种爱加塞的货,就不能惯他们毛病!做人啊,不能太老实!”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们听,好像我们还得感谢他。
那瘦皮猴一样的男生倒是挺会说话:“没关系大叔,不用急,我们不赶时间,也就是去登个记。”
“登个记?去结婚啊?”光头问,“那是大事啊,可不能不急。”
“结婚嘛,一结就好多年呢,不急在这一会儿。”瘦皮猴自以为很幽默,眼里闪着得意的光。
“好多年是几年啊?”那女生说话了,细声细气的,可一听这话音就不善。
“一辈子!当然是一辈子,一辈子!”瘦皮猴反应倒快,撅起嘴,作势亲女生。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真恨不得回头给他们上一课。年轻人,别轻易说一辈子,走上这条路,后面还不一定什么路况呢。
光头却来了兴致,“早结婚好啊,家里省心。我闺女也和你们这么大,连男朋友都不找,光说不急,她倒是不急,我急啊!可我急也没用啊,人家有数,说什么要有独立思考,不能随便把自己嫁出去。行吧,她是研究生,在一个大公司工作,搞什么什么科技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挣钱挺多,哈哈哈,比我多多了。”
“大叔,你闺女这么厉害啊。”瘦皮猴的嘴挺甜,说话跟趟。
“那是,别看我是个大老粗,我闺女可聪明,从小我都没管过她,都是她自己学!真是没想到我老孙家还能出一个研究生!你奶奶的!”
这句“你奶奶的”太转折了,但我立即明白过来,他又是冲着车外说的。这次是一辆小车成功地插到他前面,让光头老孙很没面子,砰砰地砸起了方向盘,喇叭的尖叫声从车头直喷出去,像是要把前面那辆小车砸进旁边的河沟里。
我刚才都没注意,这辆车已经离开大路,拐到了这条斜岔路上。这是一条沿着河岸的单行道,路面狭窄,本来只能走一排车,现在硬塞进来两排。刚拐进来还好,再往里走就堵上了,很快就堵得满满当当,想离开也不可能,只能一点点挨着往前蹭。明明有更宽敞的大路,为什么要走这里?这不是主动添堵吗?是导航让他这么走的,还是他故意走这条道,好多赚点钱?
“奶奶的!平常这条道不堵啊,今天怎么堵上了?刚才这地图上也没显示啊?奶奶的!”光头指着支架上的手机,又骂起来,蓝色口罩一撅一撅的。“拉个活多不容易,靠那个烂平台吧,派单派得远,跑一趟还要抽走那么多,我TM根本就挣不出来!靠自己找活,又费劲吧咧的,是啊,堵车也不耽误计费,可一堵起来我就难受!”
他越说越气,声音本来就大,现在更是在我耳边哐哐地响,我都能看到他喷出的吐沫星子在封闭的车厢里飘散,可他就是不戴上口罩。真是忍不了,你挣不出来你堵得难受,关我什么事?我不堵得慌吗?凭什么要我在旁边听你抱怨?我付了钱,不是给你当情绪垃圾桶的!
可我根本没机会张嘴,他的话太密了。“以前都开不起车,老老实实骑自行车,现在人人都买车,车越多越堵!有些人啊就不配开车,要技术没技术,要车德没车德,还开车,还这么多女司机,我就烦女的开车——”
“女司机怎么了?你瞧不起女的吗?”后排的女生突然提高了声调。果然都是这样,不定哪句话刺激到了她们,就会随时爆发。瘦皮猴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我又没说你。”光头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会遭遇反击,他又顶了一句,“会开车,还坐我的车?”
“因为我愿意,我就愿花钱坐车,让司机拉着我走!”女生瞪着前面那光秃秃的后脑勺,像是要用目光敲击它。
“消消气,消消气。”瘦皮猴劝她,“等将来办完婚礼,咱第一时间买车,别管什么品牌价格,随便你挑!”
“算了吧,我又不是什么高知识女性,配不起好车。”女生向瘦皮猴投去轻蔑的一瞥,“你挣那点钱,买辆电瓶车还是二手的,就会说假话哄我。”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流传千百年的经典名言。
“男人,没个好东西。”
我捕捉到瘦皮猴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立刻调整了表情,讪笑着说:“可别这么说,你说我不要紧,把司机师傅和这位大哥也误伤啦,对吧,大哥,哈哈。”
我转头冲他翘了翘嘴角,算是回应。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惯的,都是惯的。”光头目视前方,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孩子,都惯得没个样儿。”
“司机,你说谁呢?”女生又变得细声细气,但凭我的经验,这更潜藏着危险。
“没说谁,我说的就是一种现象。”光头孙的气场弱了很多,也不冲想加塞的车发脾气了,只是慢慢地跟车前进。他又转向我,问:“兄弟,有孩子了吧?”
真不愿搭理他。可我的素质让我没法那样做。我说:“没有。”
“哦,那还是得有个孩子,有孩子才有个盼头,不过也得好好教育。”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凑近到眼前,随便刷起了朋友圈。这是想让他知趣一点,我不想再跟他说话。
这一刷朋友圈,我后背刷地一凉。我看到了李丹发的一张照片,她拍的是街上的车流,配文是“上班路上……好堵。”显然是坐在公交车里拍的,那一排排的小车都在视野下方。
就是一张普通的街景照片,没什么特别的。但我一眼就看到了车丛中一辆蓝色比亚迪,车屁股上有张黄色笑脸贴纸,不就是我坐的这辆车吗?
这是在刚才那条大路上,当时我坐的车打着右转向,正要往这条窄路上拐。对,公交车走专用车道,所以李丹在我后面出门,还是赶上了我。那她这张照片是随意拍的吗?镜头是广角,并没有特意聚焦到这辆车上,可实际上她是不是看到我了?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笑话我?
你以为自己能跑得了,不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
你以为能和我分道扬镳,可是你走上的是条堵路!
好堵。是说堵车,还是堵心?反正现在我的心好堵。
“今天怎么回事,他奶奶的!”光头又说话了,“就前头堵,你看这地图上,前头那段是都变黑红了,过去就好了,邪了门了,以前这条路都是绿的。”
这条窄路已经走了一半儿,路的尽头是一条宽敞的大道,走到那儿就能摆脱这段“肠梗阻”了,可现在,我们就被牢牢地梗阻在这里。
“走过去往左一拐,很快就到了,先到登记处放下你俩,再往前点儿放下你,然后我就收工,今天上午不接单了。”光头说。
这就不接单了?我有点奇怪,这会儿正是高峰期,挣钱最容易的时候。
“嘿嘿,给自己放个小假,忙活点我自己的事儿。”光头像是知道我的疑问,冲我神秘地一笑,却不再往下说了。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来来来……”一句高亢的歌声伴随着强烈的振动,那是光头放在扶手箱里的另一部手机。我瞟了一眼,屏幕显示是“快递外卖”。
光头迅速抓起手机,按下接听,贴在耳朵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喂——”
这一声“喂”拖得好长,声调甚至带着点甜腻,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土坷垃里钻出一颗棉花糖。那边的声音听不清楚,但能辨别出是一个中老年女性,呜哩哇啦说了一长串,好像在催促他什么。
“欧克欧克,我拉完这一单就去找你!我都准备好了!哈哈哈!”光头又恢复了原本的调门,透着股兴奋,“好好,一会儿见!”
他挂断手机,这次没有放在扶手箱,而是拿到左边,放在了车门的格子里。
我暗笑,看来你也有不想让人窥探的一面。我要是也向你打听,你会告诉我吗?我可不像你那么好事。一会儿到了地方下了车,那就谁也不认识谁了,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多废什么话。
照这个速度,今天我上班就要迟到了,但,又有什么关系。我去了也是闲着。我一直没告诉李丹,我在单位待岗了。
我们这家小单位,这几年一直半死不活,每况愈下,挣不到钱就发不出钱,领导要“减员增效”,搞起了末位淘汰,每个部门都要按比例排出末位人员。我们部门那几个老人都是事业编,只有两个劳务派遣,其中一个姑娘很幸运地刚怀孕,于是另一个,也就是我,就很幸运地被末位了。
末位的人待岗三个月,只发基本工资,到时候再决定解聘谁。我并不想坐以待毙,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年龄让我已经没机会去跳槽转行,说实话,我也没那能力,更没有关系,就只能在这条船上苟延残喘,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事我一直没敢告诉李丹,好在她也不认识我其他同事。反正本来工资就不高,她对我也没抱多大期望。其实李丹那家小公司也不怎么样,发的是比我多点儿,但也很累,经常加班,这也是她面对我既有优越感又有怨气的原因吧。
身心俱疲。人到中年,再也没有年轻时候的满不在乎了。年轻多好啊,可以痛快潇洒过日子,吃喝玩乐搞浪漫,想恋爱就恋爱,想结婚就结婚,就像后面这俩——
“你什么意思?”后面的女生猛地来了这么一句。我和司机同时回头,又怎么了?
瘦皮猴也很懵,“什么什么意思?”
“你这样很没意思。”
“什么很没意思?”
“你是真爱发朋友圈啊,真有意思啊。”
“怎么又有意思了?我没说什么呀?”瘦皮猴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就是发个现在的心情啊。”
“带着媳妇去登个记?你登记需要昭告天下吗?我现在是你媳妇吗?还没登记,为什么说我是你媳妇?”
“嘿嘿,就是随便一说嘛,平常不也这么叫的吗?”
“哼,你就是……等等!”女生的声音瞬间尖利,像是踩到了蛇。
“小琴怎么有你微信?她发这个捂脸的表情什么意思?”女生把自己的手机举到瘦皮猴眼前,“啊?什么意思?她怎么有你微信?”
“这有什么啊,她不是你闺蜜吗,你闺蜜就是……我朋友啊。”瘦皮猴弱弱地说。
“你经过我允许了吗?你们互加微信为什么要背着我……她又把表情删了!”女生的手变成了爪,一把抓向瘦皮猴,“把你手机给我!”
瘦皮猴的脸涨得通红,把手机塞在自己屁股底下,“干吗呀?不是说好了不互相看手机的吗?你再这样我急了!”
女生瞪着他,但没再进一步行动。车厢里一片凝固的沉默。
光头的眼一直在往后瞟,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想说点什么,有可能怕被喷,总算忍住了。
“算了吧,我今天不想去了。”女生说。
“我请了假才出来的,请个假多难啊,说不去就不去啊?”瘦皮猴说。
“就是不去了,本来就没想好,一冲动答应你的,我回去再想想吧。”
“不行!”瘦皮猴的语气强硬起来,“我都官宣了,不去怎么行!”
“还官宣,你是谁啊还官宣?那是你的事儿,司机掉头,我要回去!”
“掉头?你看这里能掉头吗?姑娘!”光头的语气很夸张。
“那就停车,我要下车!”
“呵呵。”光头慢悠悠地说,“这里也不好停啊,拐过去我把你们放到地方,咱们就两清了,你们爱怎么着我不管。”
他又看向我,意思是等我来附和他。
我说:“你把我送到就行,车费只付一半儿,其他的我不管。”
“奶奶的,怪不得堵成这个熊样,原来是他们!”光头指着远处,前方的车在纷纷并入左边车道,打开视野,终于看到了“堵点”。
一辆奔驰斜在路中间,右边是一辆宝马,看来是奔驰想要插队,和宝马碰上了。奔驰车的男司机和宝马车的女司机站在车边,正在各自打电话,往手机里说两句,又互相对骂两句。如此循环中。光头用力往左打方向,贴着那两辆车驶过,他摇下我这侧的车窗,把脑袋伸过来,冲外面大喊:“有病吧!”然后快速向前开。
“就是有病,撞得根本不厉害,都走保险不就行了吗?非得横在路上,给别人都添堵,就这么没素质!”前面逐渐通畅了,他依然喋喋不休,“你说买这么好的车干什么?修车老贵了,有些人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花好多钱买了车又舍不得修,你看那俩人的样儿,也不像是多有钱,要不然也不能这么急眼,估计都没买商业险,是吧,有那钱干什么不行?你看我,开这么一个小车多好,都是四个轮子,拉个活还能挣钱,不想干了就歇着,一会儿我就玩儿去。我有老多同行都说开出租太累,被平台压榨,被乘客恶心,我就给他们说,要把心态放平就没那么累了,人呐,不要有太多欲望,无欲则刚,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身体是自己的。你们这些上班族也挺不容易,天天得早起,迟到了还得罚款吧?一个月累死累活的也挣不了多少钱吧?不自由啊!可也得挣钱养家啊,哎呀,男人不容易啊,再赶上老婆不懂事,动不动跟你吵,你说这日子,难过不难过……”
他跟我说话,却一直没注意我的表情。我想我此刻已经脸色铁青了,我本来想图个耳朵清静才打车,可为什么这么倒霉,坐上了这辆车?听这么一个油腻老登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叨逼叨,还有后面两个吃得太饱的小年轻吵来吵去?我困在路上,困在车里,困在这烂七八糟的生活里,我招谁惹谁了?我就非得忍着,就不能反抗?
“我给你说,我和我老婆年轻的时候也吵,可后来岁数大了就不吵了,懒得吵了,就跟左手拉右手一样了,人就是这么回事儿,怎么过也是一辈子,过到最后都差不多——”
我深吸一口气,我要爆发了,我必须狠狠瞪着这个多嘴的光头司机,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字地告诉他——请你给我闭嘴!好好开你的车,不要跟我这么多废话!我跟你不认识,以后不会也不想再见到你,你不用关心我的人生,我也毫不关心你的!我的工作我的家庭用得着你管吗?你爱怎么活你爱跟谁玩,告诉我干什么?你再不闭嘴,我就要投诉你!投诉你!
这些话正要携带着怒火喷腾而出,后座的女生突然喊:“我要下车!”就去拽门把手,她往外一推,车门被推开一条缝,光头一惊,“你干什么!”车明显地晃了一晃。
“砰!”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急刹,车停下了,我真实地吓了一哆嗦,以为是撞车了,但又没感到什么震动。
“奶奶的,怎么回事!”光头拉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到车前,低头看向地面,脸刷的白了。
周围的车都在减速,手机地图里的这段路又在变红。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松开安全带,也开门下车。
车前方右侧是一辆歪倒的电动车,车边躺着两个人。一个老汉,一个老太,俩人都没带头盔。老汉仰面朝天,一动不动,老太在挣扎着起身,艰难地爬向老汉。
“血!流血了!”后座那一对也下了车,女生指着地上的老汉,惊叫着。
鲜血正从老汉的头顶淌出来,先是一条线,很快就汇成一片。电动车上挂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一个装着小米粥。小米粥也在流淌,黄色的米汤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一塌糊涂。
老太看来伤得不重,但是吓坏了,她爬到老汉身边,握住老汉的左手,浑身颤抖,嘴里啊啊地叫着。
谁撞的他们?好像没有,旁边就是电线杆,似乎是老汉骑车带着老太,不知怎么就失控撞上了电线杆。那老汉的状态确实怕人,光头不太敢靠近,向前探着身子,远远地喊:“喂,你没事吧?大嫂,没事吧?”
老汉没反应,老太还是在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女生走过去往老汉头上看了看,回头对瘦皮猴说:“头撞破了,都是血,打120吧!”
“好!马上!”瘦皮猴的手机还在车上,又回去拿手机拨打120,报了情况和地址。挂断电话,他对我说:“120说路上拥堵,最好先帮伤者止血,大哥,你会吗?”
“止血?”我哪会止血?再说,再说……我说:“伤成这样不能乱动啊,等120来了再说吧。”
“得止血啊,不能这样流啊!”女生喊。
“你会吗?”我问。
“不会也得做啊,不能干瞪眼看着啊!”她又喊。
“别急别急,我查查!”男生打开手机,上网搜索,边看边说:“谁有纱布?毛巾也行,要干净的,给他一直按着,然后包扎!”
“毛巾我有!”光头去打开车后备箱,拿出来一条崭新的毛巾,“昨天刚买的,还没用过的!”他自己不过去,转手把毛巾递给我。
我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咱们要不要先录个像?我怕以后说不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快点吧!”光头说。
他倒教训起我来了。可这会儿我没法跟他争辩什么,只好接过毛巾,走过去蹲在老汉身旁。近距离看到他头上的伤口,我猛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个口子好大,像是裂开了一个洞,粘稠的深红色血液从里面汩汩而出,流过他的白发,流到青灰色的柏油路上。从小到大,我最多就是划破过手指头,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我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手里的毛巾被一把夺走了,竟是那个女生。她双膝跪地,把毛巾叠了叠,用力按在了老汉的伤口上,白色的毛巾很快出现了殷红的斑块,面积在迅速扩大。“得扎起来!”女生说。
“你摁着别动。”光头老孙也过来了,他上身赤裸,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衣,说:“来来来,把他的头稍抬一抬,一手托着脖子,一手扶住脑袋,要轻轻的!”
“我来。”瘦皮猴男生伸出双手,把老汉的头稍微往高一抬,光头老孙把衬衣迅速垫到老汉脑袋下面,拽住两个袖子,压住毛巾,用力在他额头上打了一个结。说:“还是得按着,使劲按!”
“我来吧。”我轻轻拨开女生的手,用力按住那条染血的毛巾,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了。抬眼看看周围,我们的车停在那里,把这条车道完全堵上了,但也保护了这两个受伤的老人。后面的车在纷纷避让,往旁边的车道挤,喇叭声此起彼伏。有的车也想停下,可稍一犹豫就被后面的车流催着往前走。有人打开车窗,伸出手机来录视频,一边录还一边解说。他们会怎么说?天上刚才还有太阳的,这会儿却堆叠起了乌云,难道要下雨?真要下起来,那可麻烦了……120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听到了警笛声,是一辆摩托车,交警来了。他下车来看看这里,问:“打120了吗?”男生说:“打了。”“那你们先维持现场,照顾好伤者。”交警又冲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就去疏散交通。老太的情绪缓和了些,还是紧紧握着老汉的手。一片黄叶飘啊飘地落到老汉脸上,老太轻轻给他拂去。刚刚他们还一起去买早饭吧?转眼就成了这样,如果老汉再也醒不来,那就是永别了。怪不得都说,要珍惜眼前人。
那块毛巾更红了,我的手加大了力度。忽然有个画面在脑海里钻出来,那是有天晚上,我给加班回来的李丹按肩膀,李丹说:“轻点儿按,轻点儿!”我说:“不用力按,哪有效果啊……”
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蓝白闪烁的灯光,交警把这条车道全辟出来,急救车逆行着过来了。车停下,两个白色的身影闪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松手了。”我长出一口气,松开手,手指头都麻了,手腕泛酸,折出了一道道红印子,刚才实在太用力了。手指头上都是血,伤者的血。
我的精神有点恍惚,好像很快的过程,伤者就被抬上了救护车。老太也被搀扶起来往车上走,她努力地回头,看向我们这边,嘴里在说着什么,不停向我们挥手。
我站到路边,这会儿真想抽根烟。天上的乌云又变淡了,喇叭声逐渐小了,车都流畅地走动起来,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条窄路终于通畅了。
“奶奶的,搭上一件衬衣,不过也值,哈哈哈。”是司机老孙在对我说话,他的车靠路边停着,他换上了一件对襟的白褂子。“这件可不能弄脏,一会儿还要去排练呢!”褂子的胸口印着一行被洗得很淡的红字,是什么抗癌俱乐部。
那对情侣也出现了,女生拉着男生的手,男生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好几条新毛巾,还有纸巾湿巾。他气喘吁吁地说:“刚从超市买的,用不上了,他们走得还挺快!”
女生把一包湿巾递给我,“大哥你擦擦手。”
“咱这也算是做好人好事了吧?要不要等一等,看有没有来表扬咱的?”老孙眨巴着眼睛,又很快挥了挥手,“唉算了,接着走吧!刚才耽误时间多出来的钱都计费,不过你这小两口考虑好了吗?还去登记吗?”
“去!”男生说,“我们俩是配合默契,天生一对,当然要去!”
他望向女生,女生握住他的手,同时又掐了他胳膊一下,说:“去了看你表现。”
“兄弟,你呢?”老孙问我。
“我……”我感到裤兜里手机在振动,刚才就振动过,可都没顾上看。是李丹又来电话了吗?
“走吧,也快到了,不急。”我跨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一会儿我先发个朋友圈,拍张道路通畅的照片,再写上“不堵了。”再配个黄色笑脸的表情,只让李丹可见。然后,然后再给她回电话。
“走喽!”老孙挂上D档,车很丝滑地冲出去,前面就是窄路的尽头,就要拐到那条大道上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