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祖母林阿婆的缫丝机旁,指尖抚过木架上那道深嵌的刻痕。民国三十五年的刀印,经八十年风雨浸蚀,木纹沉作墨色,如一道未愈的旧疤,蜿蜒着桑园村三代人的光阴。淮沭河的风从窗缝溜进来,裹着河水的清腥与桑叶的淡苦,缠上祖母鬓边霜丝。恍惚间,八秩风尘皆聚于此,在老缫丝机的铜轴上翻卷,漫过桑园曾有的葱茏与历经的萧索。
“这印子,是你曾祖父刻的。”祖母的声音比缫出的蚕丝更柔细,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分量。她摘下老花镜,用袖口轻拭镜片,指尖在刻痕上缓缓摩挲,似在触碰那个兵荒马乱的春日。我握着手机,镜头对准泛光的铜轴,屏幕里的光影与往事悄然重叠——现代像素框定的,原是一段被岁月浸得温润的旧时光。
民国三十五年,曾祖父林守义三十岁,是桑园村最得力的蚕农。彼时淮沭河澄澈如镜,映得沿岸桑园连成浩渺绿海,春风过处,桑叶沙沙与远处船鸣相和,声传三里外的古镇。开春养蚕前,他必携曾祖母往村头蚕神祠祭拜,供上新蒸的糯米团子与嫩桑芽,磕头时低念“蚕花娘娘保平安,蚕儿肥壮茧子圆”,末了摘几片祠前老桑的新叶,拌进蚕种蒲包,谓能沾得神泽。这是淮沭河畔桑农世代相沿的仪轨,藏着对草木与生计的敬畏。
三亩祖桑园,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清明前的早生桑芽,专喂两匾春蚕。蚕室悬着竹编温帘,白日倚墙晒暖,夜里裹紧蚕匾,灶膛总煨着半把干桑枝,把室温稳稳锁在二十三四度——淮沭河潮气重,温差稍许,蚕儿便拒食嗜睡,重则染僵病一朝尽损。曾祖母从不在蚕室旁梳头浣衣,怕丝绪乱了,蚕儿也结乱茧。曾祖父破晓挎篮入桑园,露水未晞绝不摘叶,只选枝梢第三至第五片壮叶,归来摊在堂屋竹匾阴干,叶尖对着窗缝透风,如此养出的蚕,茧子才莹润饱满,缫出的丝细而坚韧。
日子本如蚕丝般绵长,却被兵队的马蹄踏碎。那年开春,兵丁劫掠粮食、强拉壮丁,桑园桑叶被踩得稀烂,蚕室温帘扯作碎片,蚕神祠牌位也被掀翻。未上蔟的四龄蚕冻得蜷缩成球,渐渐失了气息,尽数僵死在匾中。缫丝机铜轴蒙了厚尘,残留的蚕丝脆如枯叶,一捻便散,恰似被乱世揉碎的岁月,连桑园的老规矩,也一并揉得支离。
“你曾祖父没走,也不让我带着孩子逃。”祖母的手指抚过滚筒上的包浆——那是数十年掌心摩挲沉淀的光泽,“他连夜砍了自家老桑,树干打两把桑刀,枝桠劈作柴禾,守在桑园门口。有人劝他,桑园毁了可再种,性命丢了便万事皆空。他红着眼眶道,桑园是根,根若没了,人纵活着,亦如断线蚕茧,四处漂泊。”
那日夜里,曾祖父就着清辉月光,在缫丝机上刻下那道痕,刀印深透木纹,似要将对桑园的执念、对蚕神的敬畏,连同养蚕人的本分,一并刻进木头骨血。兵队退去后,他先领村民扶起蚕神祠牌位,往香炉里撒一把桑籽,再于河埂沙壤土补种桑苗——此处地势高,涨水淹不着,是桑园村人传了几辈的巧法。白日侍弄桑苗,夜里就着油灯修复缫丝机,铜轴磨得光亮如镜,温帘重新编织,蚕匾浸过桑汁防虫。
秋日桑园复闻蚕鸣,细碎声响混着淮沭河流水,清越动人。收茧之日,曾祖父循例办“收茧礼”,各家献出三枚最优上茧共祭蚕神,再分予孩童,寓意“蚕福相传”。缫丝机的咔嗒声再度响起,在河畔悠悠回荡,安抚着乱世惊魂,也唤醒了村落的烟火气。
时光流转至建国后那十年,曾祖父已满头华发,桑园交由祖父打理。集体生产让三亩桑园扩至三十亩,半机械化新机取代了部分古法,可祖父从曾祖父处学来的手艺,半点不肯含糊。蚕种裹蒲包垫桑叶催青七日,藏在灶台土炕头捂旧棉袄,防潮稳温远胜集体工坊的竹筐;蚁蚕孵出以软毛笔轻扫桑叶,力道重一分便伤了性命;蚕儿每眠一次扩一回匾,褪尽旧皮才喂新叶;五龄末了,麦秸蚕蔟码得疏朗,风穿隙而过,蚕儿才肯安心结茧。缫丝时水温刚覆茧身,索绪力道匀如哄睡稚子,丝才莹亮坚韧。
可集体工坊只求速率,催青省了控温,蚕蔟堆得密不透风,结出的茧多是薄皮劣品。年轻后生嫌古法繁琐,用滚水沸煮硬扯,丝绪搅作乱麻。曾祖父望着满筐糟蹋的蚕茧,气得猛拍缫丝机,声音发颤:“这不是缫丝,是毁祖宗的手艺!连蚕儿的眠食都辨不清,还谈什么过好日子!”
那段时日,曾祖父偏要守着老法子。他破晓入桑园选顶芽叶,井水浸过晾透,偷偷在废弃蚕室养几箔私留蚕种。蚕儿“上山”前,让曾祖母剪红纸蚕蛾贴在蚕蔟上——这泗阳巧俗,能引蚕儿安稳结茧。蚕眠时他守在旁侧,毛刷轻拨重叠的蚕儿,口中默念护蚕口诀。摘茧后分拣上、次、烂三等,上茧缫丝,次茧给孩童做荷包,烂茧埋于桑树根“还福给桑”。缫出的丝藏于床底木盒,垫着晒干的桑叶,混着如皋腌菜老卤渣的淡香,成了独有的时光印记。
他终究没等到安稳日子传手艺,弥留之际紧攥祖父的手,指尖指着缫丝机的刻痕,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守好桑园,守好手艺,桑在,家就在。”那年冬日,淮沭河结了厚冰,桑园枯叶落尽,枝桠间挂着的干蚕蔟如沉默墓碑,缫丝机声歇了,祭蚕礼也随之一同沉寂。
“后来,便是我守着这台机子,你母亲跟着我学养蚕。”祖母重新戴上老花镜,从竹筐拣出一枚上茧,指尖轻捏辨厚,再贴耳畔轻晃——这本事她从曾祖父处学来,又手把手教给母亲。指甲顺茧口轻挑,抽出细丝在舌尖捻匀,搭在铜轴上。摇动手柄的瞬间,蚕丝缓缓舒展,泛着温润珠光,似淮沭河初融的春水,又似日光落于桑叶的淡绿。
窗外桑园风动,幼时母亲忙碌的身影愈发清晰。清晨露水凝在桑叶上如碎钻,她挎篮钻进桑林,专选肥厚壮叶,指尖被桑汁染成深褐,袖口沾着细碎桑叶。采回的桑叶摊透阴干,她蹲在蚕室门口轻撒入匾,动作柔如拂尘,怕惊了眠蚕,口中默念护蚕口诀,眉眼间的专注,与曾祖父别无二致。蚕室忌烈性农药,她用桑枝煮水掺石灰喷洒,绕着蚕匾缓缓走,连角落桑枝都不遗漏,那份虔诚,是对草木与规矩的坚守。
摘茧时节,母亲戴薄手套轻摘轻分,把规矩守得比桑园泥土还实。我总蹲在旁看,见一筐筐茧子被抽丝,蚕儿耗尽心力作茧,终究是为手艺添薪火。那日趁她分拣,我偷藏两枚圆润上茧,揣回卧室压在书桌玻璃下,想留住这份未被拆解的温润。
本是孩童一时执念,却邂逅了破茧的惊喜。清晨书桌旁传来细碎震颤,掀开玻璃,晨光恰好斜照——两枚蚕茧各裂一道银缝,米白色飞蛾探出头,湿翅皱如揉碎的宣纸,却迎着光缓缓舒展,翅尖绒毛沾着晨露,泛着星子般的光。它们低飞轻舞,翅尖擦过窗棂、掠过书页,带起一缕桑香,缠绵追逐后停在泛黄书页上,尾翼相触,连时光都放轻了脚步。
我寻来毛边纸,指尖托着飞蛾移过去,足爪沾着我的体温,细微的痒,如幼时祖母教我捻丝的触感。又过数日,纸上铺了层淡黄卵粒,比针尖还小,却鼓鼓的透着暖意。阳光落下,卵粒如撒落的桑花,似竹匾里刚孵的蚁蚕,细微却藏着铺满桑园的力量。我指尖悬在上方不敢碰,忽然想起缫丝机的刻痕、母亲指尖的桑汁、祖母的嘱托——蚕茧从不是终点,抽丝的茧织就生计,藏起的茧织就延续。破茧不是挣脱,是新生;坚守不是束缚,是为根脉扎得更深。
手机震动,赵老板发来桑蚕文化产业园规划图:核心区保留老桑园,标注了“古法缫丝工坊”,还留了养蚕体验区。我望向祖母,她正专注缫丝,阳光洒在她身上,与曾祖父刻痕时的月光、母亲劳作的晨光重叠,落在老缫丝机上,织就跨越三代的时光经纬。
风裹着桑叶声穿窗而入,与缫丝机声交织。我按下录制键,把声响、光影、木纹里的深情尽数定格。现代科技留不住时光,却能封存桑园的根脉、手艺的温度,以及八十年里从未消散的乡愁。蚕丝一寸寸拉长,八秩风雨沉淀于泥土,民俗浸润于肌理,三代人的痕,都浸着桑叶的淡苦与蚕丝的温润。
缫丝机声已歇,桑园的根,在岁月更迭里渐渐枯竭,老物件在岁月静好中蒙尘。科技创新才是新一代人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