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三千里,蜿蜒过洋河,此地以佳酿名动江淮,而酒之魂,在一泉也。泉曰美人,藏于洋河酒厂老宅深处,载着数百年的传说,在时光里流淌不息。余慕其名久矣,值冬月闲隙,遂赴洋河,寻泉访古,一探其韵。
入酒厂新门,循道北行数百步,远见一亭翼然临于阶上,青瓦翘角,古意盎然,此便是美人泉亭。亭下石栏环绕,栏上苔痕点点,似是岁月留下的印章。近观之,亭中嵌一石井,井口覆以雕花石板,旁立石碑,刻“美人泉”三字,笔力遒劲,隐有酒香萦绕。
启石板而视,泉眼如眸,澄澈见底,水纹微动,若美人顾盼流转。俯身轻探,凉意沁指,掬水而尝,甘冽清甜,无丝毫涩味,入喉后竟有淡淡酒香回甘。询之当地人,方知此泉水质殊佳,含多种微量元素,正是洋河大曲绵柔醇厚之根源——“名酒产地,必有佳泉”,诚不欺也。
坐于亭中,听老者叙说泉之由来,方知此泉得名,源于一段善念相传的佳话。明季白洋关,有婢女名梅香,家境贫寒,事于刻薄嗜酒之王员外。岁末寒冬,梅香奉命买酒,途遇冻馁老妪,心善而倾其所有相赠。归而遭员外怒斥,逼其索回,梅香走投无路,欲投井自尽。
正当危急之际,月光下忽现一绝色女子,自称九香仙女,执其手而慰之。仙女拔凤头碧玉簪,轻点井口,井水骤起波澜,醇香四溢,竟化作佳酿。梅香携酒归,员外饮之惊为天人,遂不再追责。此后梅香常以酒钱济贫,再至井边呼仙女取酒,久之被员外窥破。员外贪念顿生,欲夺仙女宝簪,仙女拂袖间,携梅香化清风而去,唯留此井,泉水终年不涸,酒香愈发醇厚,世人遂名之“美人泉”。
循迹绕井而行,见泉边古木扶疏,枝干虬曲,似在守护这方灵脉。遥想当年,梅香之善,仙女之仁,皆凝于这汪清泉之中。后清乾隆南巡,品洋河大曲而赞曰“酒味香醇,真佳酒也”,钦定为贡品,这美人泉水,便随酒香飘入紫禁,流转于帝王案头。所谓“福泉酒海清香美,味占江淮第一家”,既是赞酒,亦是颂泉。
日影西斜,亭下渐生凉意,余不舍离去。回望美人泉,石井静默,泉水悠悠,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夫泉本无情,因人心而有灵,因善念而得名。梅香之善,如泉中清流,涤荡贪念;九香之仁,似泉上清风,滋养正气。这汪泉水,不仅酿就了洋河佳酿,更沉淀了为人处世的真谛——善如泉源,方能滋养万物,流芳千古。
别时携一瓶洋河大曲,酒液澄澈,入口绵柔,正是美人泉水的风骨。归途中,酒香盈袖,念及那亭、那泉、那人,忽觉此泉之“美”,不在名,不在形,而在那份藏于水底的善念与温情,历经数百年,仍在人间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