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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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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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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深处是吾乡

年廿八的午后,阳光暖得有些慵懒,我开着车,一路向东河的方向驶去。导航里的语音机械地播报着路线,可我心里清楚,哪怕闭着眼,也能找到那方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田园——那是我漂泊了三十年的根,是无论走多远,一到年关,心就会先于脚步奔赴的归处。

车窗半降,风裹着泥土的醇厚与草木的清冽涌进来,还混着远处邻里家腊肉的醇香,偶尔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嬉闹,细碎又真切。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车刚放慢速度,就看见张婶和李伯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手里还剥着花生。“建军,回来过年啦?”张婶率先看见了我,笑着挥了挥手,声音洪亮,没有半分客套。李伯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熟稔:“今年回来得早,孩子们也都回来了吧?”

我停下车,笑着应道:“婶,伯,我回来了,孩子们明天就到。”几句简单的寒暄,却让我心头一暖。这就是故乡的模样,没有城市里的疏离客套,一句问候,一个眼神,都藏着刻在骨子里的关切,这便是人间最动人的人味,淡而绵长,却能暖透所有漂泊的疲惫。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径,颠簸了几分钟,翻新后的农家小院便撞入了眼帘。青灰色的院墙,宽敞的铁门,院里的水泥地干净整洁,比起记忆里那座矮墙木窗的小土屋,如今的院子宽敞又明亮,可我望着它,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那份触手可及的温热与亲昵,终究随着老屋的拆除,淡了许多。

我推开门,院门口的田园犬“阿黄”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围着我的脚边转来转去,温顺又亲昵,一声轻吠,像是在诉说着思念,瞬间拽回了所有童年时光。小院的墙角,几只成年鸡鸭在悠闲踱步,灰鸭低着头,一下一下啄食着散落的谷粒,老母鸡则踱着稳健的步子,时不时咯咯轻唤几声;竹笼里的小白兔蜷成一团雪,正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菜,嘴巴鼓鼓囊囊,软萌得可爱。

我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指尖触到它蓬松柔软的毛发,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时的小院,比现在拥挤得多,却也热闹得多。每到年关,爷爷总会搬来八仙桌,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铺纸研墨,准备写春联。街坊邻里家的孩子,总会围着八仙桌,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爷爷挥毫泼墨,有调皮的,就伸手去摸砚台里的墨,弄得满手漆黑。

“慢点儿,别碰倒了砚台。”爷爷从不呵斥,只是笑着拿起抹布,轻轻拍掉孩子手上的墨渍,然后握住他们的小手,顺手教他们写几个简单的“福”字。奶奶则在灶房里忙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腊肉、煮着杂粮,香气顺着灶房的窗户飘出来,漫满整个小院。邻里们也不客套,推门就进,顺手递上自家做的年糕、晒的干货,坐下喝一杯热茶,唠几句家常,说说年的筹备,谈谈在外的近况,烟火气混着欢声笑语,挤在小院的每一寸角落,连呼吸都裹着彼此的温度。

可现在,院子宽敞了,却再没有了当年的热闹。我站起身,目光落在院门口的门框上,那里贴着一副印刷精美的春联,字体规整,颜色鲜亮,却少了手写的温度,没了墨香的萦绕。从前,爷爷写好春联,除了自家贴,总会给邻里送几副,谁家要是不方便,他便亲自上门帮忙贴上,嘴里还念叨着“岁岁平安”“万事如意”,眉眼间满是真诚。那些手写的春联,墨香袅袅,藏着爷爷的期许,藏着邻里间的温情,更藏着刻在笔墨里的文化灵魂,可如今,这份温情,却被冰冷的印刷品,隔在了岁月的另一端。

抬眼望去,院外的百年梨园依旧风骨傲然。苍劲的枝干历经数十年风霜,横斜舒展,冬日里虽无繁花缀枝,却自有一番沉静的韵味。枝桠间,既有岁月的沧桑,也有岁岁年年的期盼。我沿着田埂走进梨园,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远处的果园实验队,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斑驳的墙壁上,还留着祖辈们并肩耕耘的痕迹,那是故乡的印记,是祖辈们用汗水守护的田园,更是邻里们并肩劳作、守望相助的见证。

田埂上的风,依旧劲足,却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刺骨,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春意。梨园旁的桃树上,缀满了饱满的花苞,青嫩的花萼紧紧裹着内里的期许,仿佛再过几日,春风一吹,便会竞相绽放;苹果树枝头,细弱的嫩芽悄悄蓄势,藏在枝干间,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掠过梨园,也拂动了我心底的思绪。漂流三十年,世间早已物是人非。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父母,已然仙逝,那些年,他们是我风雨中最坚实的羽翼,替我扛下世间所有寒凉,护我一世安稳。那时的我,懵懂无知,总觉得父母的守护理所当然,竟不知,被羽翼包裹的时光,是何等珍贵的幸福。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夜里,我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哭闹不止。父亲二话不说,背起我,踩着清冷的月光,匆匆赶往村医家。母亲跟在一旁,手里拿着棉袄,不停念叨着我的名字,眼里满是焦急,脚步也跟着父亲的节奏,不敢有半分停留。每到冬天,母亲总会把我的手脚揣进她的怀里取暖,父亲则会提前劈好柴火,把灶膛烧得暖暖的,让整个小屋都浸着暖意,连空气里,都飘着温暖的味道。那些细碎的守护,那些无声的牵挂,是父母给予我的最厚重的人味,也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温暖。

可如今,风再吹过,身旁再无半分可以依靠的屏障。父母走后,我便逼着自己挺直脊梁,悄悄收起心底的悲伤,一点点学着成为孩子们的羽翼,学着复刻当年父母的模样,小心翼翼守护好自己的小家。直到此刻,指尖触着灶台的微凉,望着院外熟悉的梨园,才真正读懂这份“羽翼”的重量——原来人味,从来都藏在这份沉默的守护与牵挂里,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操劳中,藏在不愿让孩子受半分委屈的眉眼间,淡而厚重,无声却有力量。

暮色渐渐漫过梨园,染透了小院的檐角,我转身踏回院中,抬手点亮了厨房的灯火。如今的灶台,早已没了当年柴火灶的烟火气,煤气灶的蓝色火焰安静地跳动着,各式电器取代了老旧的风箱,灶台始终清爽整洁,没有柴火残留的灰烬,也没有灶膛边被烟火熏染的暖意。便捷的厨具能快速烹出满桌佳肴,却再也煮不出旧时柴火灶炖出的醇厚滋味,再也煮不出当年邻里围坐、欢声笑语萦绕耳畔的热闹与人情暖意。

我系上母亲当年用过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学着父母当年的模样,细细打理着案板上的腊肉、青菜与杂粮。案板上的每一刀起落,都悄悄复刻着母亲的手艺;煤气灶火候的每一次微调,都藏着父亲当年的影子。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淡淡的年糕香,张婶端着一碗温热的年糕走了进来,眉眼弯弯地笑着:“建军,尝尝我做的年糕,和当年你娘做的一个味,孩子们明天到了,也能吃上口热乎的。”

“多谢婶。”我连忙伸手接过年糕,温热的瓷碗透过指尖暖进心底,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微凉,那份久违的人味,仿佛顺着年糕的香气,悄悄回到了身边,抚平了心底所有的孤寂与怅惘,只剩满心的柔软。

夜深时分,孩子们踏着夜色陆续赶到了小院,脚步声与笑语声打破了小院的静谧。年夜饭的香气渐渐漫过院墙,飘向院外的百年梨园,融进悠悠流淌的东河水中。这香气里,没有了柴火灶独有的烟火醇厚,没有了爷爷手写春联的墨香萦绕,也没有了父母忙碌的笑语欢声,却多了我亲手接过的担当,多了对儿女藏不住的温柔守护,多了邻里间不求回报的温情馈赠,每一缕香气,都藏着人间暖意。

孩子们围坐在餐桌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年来的趣事,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我拿起筷子,轻轻给他们夹着爱吃的菜,轻声叮嘱着“慢点吃,别呛着”,语气里的温柔,和当年父母对我、奶奶对我们的模样,一模一样。灯光暖黄柔和,映着孩子们明媚的笑脸,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小院。那一刻,我忽然豁然开朗,满桌的饭菜,承载的从来不止是食物的香气,更是藏在烟火里的人情暖意,这份暖意,便是最动人的人味,是年的底色,更是故乡不变的底色。

院门前的石阶上,阿黄慵懒地卧着,沐浴着小院暖黄的灯火,时不时轻轻晃一下尾巴;竹笼里的小白兔,早已蜷缩成一团雪白,沉沉进入了梦乡。窗外,百年梨园静静伫立,爱东河的河水悠悠流淌,田园里的绿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邻里家的灯火次第亮起,交织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屋内,灯火通明,饭菜飘香,孩子们的嬉笑声、我的叮嘱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偶尔的犬吠声,交织成一幅最动人的人间图景,满是烟火气,更是治愈人心的人味。

我望着眼前这烟火缭绕的一切,心底的疑惑与怅惘尽数消散,忽然就懂了:年味从来不在宽敞的宅院,不在便捷的器物,而在藏在岁月里的细碎仪式,在代代相传的温情牵挂,在邻里间的守望相助,在家人间的默默守护。是人味,让故乡有了滚烫的温度;是人味,让过年有了沉甸甸的意义;是人味,让我们在漫长的漂泊岁月里,有了牵挂的人,有了奔赴的归处。

时代在不停流转,柴火灶换成了干净的煤气灶,爷爷手写的春联换成了便捷的印刷品,低矮的小土屋换成了宽敞的大宅院,父母的身影,也永远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情,那份代代相传的责任与担当,那份藏在烟火人间里的人味,从未改变。它藏在爷爷研墨写联时的虔诚里,藏在父母灶前忙碌的身影里,藏在邻里间一句朴实的问候里,藏在我守护儿女的牵挂里,也藏在这桃树含苞、苹果蓄芽的淡淡春意里,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夜色愈发浓重,温柔的春风轻轻吹过小院,裹挟着桃树花苞的淡淡清香,拂过眉眼,暖意融融。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望着漫天璀璨的星光,心底满是安稳与踏实。漂流三十年,辗转半生,归来仍是念乡的少年心,只是如今,我已褪去青涩,成为孩子们最坚实的羽翼,也终于读懂,羽翼之下的安稳与从容,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而这份幸福,正是人味最动人、最绵长的模样。

原来,心安之处,便是吾乡;羽翼所护,便是团圆;烟火之中,便是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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